我讓馬車停在枯樹旁,沒再往前。馬蹄剛一停下,四周的聲音就像被那霧吞掉了一大半,連輪軸最後那聲吱呀都變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濕布。我先跳下車,靴底踩進泥裡,軟爛的觸感從腳底一路漫上來,帶著一股涼意。身後四人陸續下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菈米把藥水袋抱緊時,瓶身輕輕碰出一聲脆響。
我掃了一眼村口。白氣從破屋的門縫窗洞裡一團一團往外擠,不往上飄,反而貼著地面爬,像某種活物在泥地上匍匐。那股焦味更近了,混在腥氣裡,刺得鼻腔微微發酸。我回頭,豎起兩根手指朝左右一劃。
「こより,感應魔力殘留,沿著溝邊往裡探。ノエル、菈米,左右破屋各一間,看有沒有能藏東西或藏人的痕跡。AZKi跟我走村道。」
こより點了下頭,兩側的小辮子跟著晃了晃,她蹲下身,手掌虛按在濕泥上方,粉色的尾巴在身後繃得筆直,尾尖輕輕顫著。ノエル已經把晨星錘抽在手裡,黑頸圈下的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朝我點了下頭,轉身往右側破屋去。菈米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瞬,琥珀色的眼睛在霧氣裡亮得格外明顯。
「藥水我放在車上了,這樣比較好行動。」她小聲說。
我嗯了聲,視線已經轉回村道。AZKi走到我右後方半步,靴子沒入泥裡的聲音很輕,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我,從馬車停下那刻就沒有移開過。
「走。」
我帶頭往村道走。說是村道,其實只是一條被踩實了的泥路,兩旁雜草倒伏,黑糊糊地貼在地上。霧貼著腳踝流,涼颼颼地鑽進褲管。AZKi的袖子偶爾擦過我手背,布料微濕,帶著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像雨後茶葉的氣味。我們走了十來步,背後忽然傳來こより壓低的聲音。
「奈特,這裡。」
我折回去。こより蹲在路旁的水溝邊,指尖懸在離泥面不到一寸的地方。那裡有一串腳印,陷得很深,溝邊的泥被踏得往四周翻起。腳印前端窄,像硬角或是爪尖刮出來的,後跟卻壓得特別實,整片泥都被推到後方,形成一個深深的凹槽。一步與一步之間隔得遠,腳掌的方向全朝村內。
「不是四足獸。」こより抬頭看我,眼睛在霧氣裡亮得有種異樣的光,「這是站起來走路的東西。」
我沒說話,順著腳印的方向往村裡看。霧在那個方向最濃,像一面灰白色的牆,什麼都看不透。就在這時,ノエル從右側繞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身側,聲音壓得很低。
「後院籬笆整片往外倒,木樁是從裡面被撞斷的,斷口新鮮。地上有爪痕,很深,一直拖到屋後的泥地裡。」
菈米也回來了。她的雪白大衣下襬沾了一圈泥,呼吸微微急促,可語氣還算穩。她指了指左側屋牆:「牆上有掌印,只有一枚。位置很高,我踮腳都不一定碰得到。掌形很粗,指頭比人長,指甲刮進牆面,泥灰都翻出來了。」
我閉了閉眼,腦子裡把腳印、掌印、籬笆的方向拼在一起。綠皮獸人。直立行走,掌大指長,力氣大得能從裡面撞開一整片籬笆。腳印往村內深處去,說明牠們不是路過,是退了進去,可能是巢穴,可能在等天黑。
「魔物不止一隻。」こより站起來,朝我走近一步,「腳印有交疊,至少三個不同的步幅。這霧也不對,它一直往我們腳邊攏。」
AZKi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不是往我們腳邊。是跟著我們走。」
眾人同時低頭。霧氣確實貼地流動,從四面八方朝我們圍過來,沿著靴底、小腿,一圈一圈地纏。我盯著那些幾乎不自然的流動軌跡,忽然明白了。
「牠們在霧裡看得見我們。或者聞得到。」
こより點頭:「獸人夜視力很強,霧對牠們來說不是阻礙,是屏障。」
我往村道深處看。那面霧牆仍舊沉默地翻湧著,像在等我們自投羅網。我指節在木欄上輕輕一扣,然後說:「不深入。我們埋伏,我來引。」
AZKi的手幾乎是同時伸過來,抓住我的袖口,又很快放開。她的指尖剛碰到我手腕,涼得驚人。她別開眼,黑髮滑下來遮住半張臉,只低低說了一句。
「小心。」
我點頭,朝四人打了個手勢。埋伏位置很快定下。菈米彎腰鑽進左側破屋,縮在窗洞後方的陰影裡,大衣下襬被風吹得一掀一掀。ノエル繞到右側屋後,蹲在倒塌半截的泥牆邊,錘子橫在膝前。こより藏在村道旁一堵頹牆後,只露出半截耳朵和一點辮子。AZKi沒走遠,貼在我身後兩步的暗處,背靠著一截斷柱,呼吸放得很淺。
我一個人走回村道中央。泥地吸著靴底,每一步都得用點力拔,踩下去時故意踏得響,水花從腳底濺開,聲音在霧裡傳不遠,悶悶的像拍在棉花上。我往前走,又走一步,霧氣往兩旁退開一瞬,又迅速攏回來,像在給我讓路,又像在探我的底。
忽然,霧裡一靜。
連風都沒有了。我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破屋深處,有呼吸聲浮出來,一下,又一下,粗得像砂紙刮過木頭。緊接著是爪子刮地的細響,從左邊、右邊、正前方同時逼近,密密麻麻,像有十幾隻手在泥牆上抓。
我沒有退。
正前方的霧牆猛地裂開,一道巨大的影子衝出來,腥臭的氣流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