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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馬車與廢村的風

我接過羊皮紙,指尖那點濕意像滲進骨頭裡,冷得不太對勁。紙上墨跡未乾,字卻清清楚楚,像早就等在那裡。我折起紙,往桌上一按,站起身。

「先去公會問清楚。」我說,「廢村出了三夜的事,公會只寄這幾行字,不合常理。」

こより把黑麵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應了聲,抓著她的羊皮紙跟過來。ノエル放下撕了一半的麵包,像是猶豫了一瞬,還是起身整了整黑頸圈下的衣領。菈米捧著熱飲,眼睛在我們幾個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只把杯子擱下。AZKi已經把窗子重新閂好,白色西裝外套的下襬在她腿側一盪。

奧格開始收碗,動作不快不慢。我沒叫他跟。

晨風從二樓一路追下樓梯。旅店大門外是石板路,往前拐過兩條街,冒險者公會的銅招牌在灰藍天色下泛著一層濕亮。路上行人不多,有幾個盤著貨車的商人朝東南方向張望,低聲交談,像在等什麼又怕什麼。

艾琳在櫃檯後等我們。她今天頭髮綁得特別緊,連制服領口都多別了一枚鐵扣,整個人像一早被什麼事繃住了。

「你們來了。」她抬起眼,視線先落在我身上,再掃過後面四人,「傳訊鳥說得簡短,是因為這案子公會內部也壓著,不敢寫太明。」

她翻開一本薄薄的登記簿,手指按在一頁上。廢村的名字叫「灰麥村」,離城約莫三小時的馬車路,本來是往東南商路的中途點。五天前村民突然全部撤出,說是夜裡有東西沿著田埂爬進村,把人養的狗拖走了,留下一地拖痕。接著是兩名過路商人,一個傷在肩,一個傷在腰,傷口不是刀劍弄得,像被什麼帶倒刺的舌頭舔過。

「現場還有拖行痕跡,斷在村外的淺溝裡。」艾琳語氣很平,「不是尋常野獸。公會的人白天去看過,地上有齒印,比狼還大,前後腳爪印深度不像四足獸,像站起來走路。」

こより在我身後小小吸了一口氣。我沒回頭,只把羊皮紙攤回櫃檯上。

「酬勞四百,附補給包一箱,我們不接。」我看著艾琳,「改一架可載五人的馬車,含車夫位。有車,我們就接。」

艾琳怔了一下。她大概沒料到我討價還價得這麼直接。櫃檯後面的燭火被風從門縫吹得晃了一下,她回過神,皺著眉翻開另一本厚冊,手指從上往下滑。

「近日是有一架舊馬車,公會倉庫撥得出。」她翻到一頁,指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可以點頭。但話先講清楚。廢村一帶這幾天有獸人斥候活動。公會沒查實是不是跟礦坑那件事同源。入夜後那條路的霧氣會從田裡漫起來,退路一遮,就是原地打轉。你們若失聯,公會只能派人等到天亮,等不到,就照規矩處置。」

「等天亮就夠了。」我說。

こより往前一步,手肘擠過我身側,眼睛盯著艾琳:「獸人斥候?是獸人魔力可以觸發的那種陣嗎?」

她語氣急,尾音沒收住。艾琳沒有立刻回答,只把登記簿慢慢合上,看了こより一眼,那眼神像在說「我就知道妳會問」。

「還未查實。」她只給了這五個字。接著看向こより的手指,補了一句,「到了灰麥村,別亂碰地上的陣紋。不管像不像,都別碰。」

こより嘴唇抿了抿,沒再追問。AZKi從我手邊抽走那張委託書,折成四折,收進外套內袋,動作很輕。菈米湊過來小聲說了句「藥水我回去點」,像是在安撫こより,也像在安撫自己。ノエル站在最外側,手按在晨星鎚的柄上,指節泛白。

從公會出來,天色比方才又暗了一點。回旅店的路上,我們五個沒怎麼說話。只有風一陣一陣地壓著屋簷,把不知哪家的招牌吹得吱呀響。奧格見我們回來,二樓的寢具已經疊好,水袋、乾糧、繩索攤在長桌上。他沒問接沒接,只看我一眼。

我點了下頭。

菈米開始核對藥水,把淺藍與淡紅的小瓶分成兩排,瓶底在木桌上碰出細細的聲響。こより在她旁邊重新綁那兩側的小辮子,動作很快,綁完又拆,拆了又綁。ノエル背對著我們站在她房門口,把新防具的肩帶一條條拉緊,黑頸圈的扣環在後頸閃了一下。AZKi把委託羊皮紙從內袋拿出來,又看了兩眼,才收回原處。

我下樓去跟旅店老闆退了午後才該退的備用柴火,多押了半天的房錢。走出門時,風裡已經有股味道,像雨後爛草根被翻出新泥,濕濕腥腥的,從東南方向送過來。

午後,馬車到了。車是舊的,輪軸還算結實,車篷上有幾處補丁,車夫位旁掛著公會的木牌。我把裝備包扔上車尾,回頭數了數人。菈米先上,接著是こより、ノエル,AZKi坐在我旁邊。奧格站在旅店門口,手垂在身側,沒有要跟來的意思。

「城裡若有人問,就說我們接公會委託出城,明天午前回。」我對他說。

他躬了躬身,什麼也沒多問。

馬車出了南門,沿著東南的泥土路走。起初還能看見城牆的影子,灰灰的一截,像舊卷軸邊上的汙痕。後來樹影長了,斜斜鋪在路上,馬蹄踩過去,落葉發出濕軟的碎裂聲。路旁的水溝裡有些地方還積著昨晚的雨,顏色偏黃,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那股腥味就從那兒一陣陣漫上來,像是路本身在出汗。

こより把車窗的布撩開一角,鼻尖朝外嗅了嗅,又放下。ノエル閉著眼,手仍按著鎚柄,馬車每顛一下,她膝蓋上的裙襬就微微掀起一點,露出綁腿護脛上的皮扣。菈米靠著車篷邊,雪白大衣的下襬壓在腿下,藥水袋摟在懷裡。AZKi坐得直,視線落在車窗外斜移的麥田上,沒說話。

我看著路,手搭在車夫位的木欄邊。泥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也越來越矮,像是被人一株株壓彎了腰,朝路中央傾過來。天色慢慢往灰裡沉,那股潮濕的腥味忽然濃了一層,混進一股極淡的、像是燒過又有水澆熄的焦味。

我抬了抬眼。廢村就在前方。破屋一幢幢從霧裡浮出來,泥牆裂著口,屋頂塌了一半,窗洞黑漆漆的。風從屋與屋之間鑽出來,把靠近村口的一棵枯樹吹得整棵顫了一下。霧不是從遠方來,是從那些破屋之間湧出來的,一團一團,像有什麼在村子裡翻身,把白氣全擠出門縫。

就在馬車壓過村口那條淺溝的瞬間,我眼裡那方只有我看得見的介面亮了一下。介面上一排名字後方的數值,同時動了。不多,只一丁點,像被同一陣風從同一個方向吹斜的燭火。

こより的、菈米的、ノエル的、AZKi的。四個人,同一秒往上爬了一小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