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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冒險者公會的第一份委託

通往城鎮的路比我想像中好走得多。

荒野小徑兩側長滿及腰的銀葉草,踩過去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踩在乾燥的星屑上。天空藍得不太真實,那種藍只有在遊戲的初始地圖才會出現——太過飽和、太過乾淨,像是某個美術人員加班調出來的色票。我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偶爾回頭看一眼後面四個人,確認沒有人脫隊。

ノエル舉著晨星錘走最前面,盔甲隨著步伐發出規律的金屬摩擦聲。こより跟在她身後,蓬鬆的粉紅色尾巴左右搖晃,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本從長袍口袋掏出來的筆記本,邊走邊寫東西。菈米緊跟在我右後方大約半步的距離,雪白大衣的下擺沾了好幾處灰塵,她拍了幾次都沒拍乾淨,乾脆放棄了。AZKi走在最後,步伐輕盈得像在散步,但桃紅色的眼睛一直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

「城鎮到了。」ノエル停下腳步,用晨星錘指著前方。

城牆是灰白色的石頭砌成的,不高,大概三層樓左右,城門敞開著,兩側各站一個穿皮甲的衛兵。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另一個靠在長矛上打盹。典型的邊境小城配置——連衛兵的懶散程度都跟遊戲裡一模一樣。

走進城門之後,街道兩旁是緊挨在一起的木造建築,一樓多半是店鋪,二樓掛著褪色的招牌。空氣裡有烤麵包的氣味、馬糞的氣味,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香料味,混在一起變成一股讓人鼻子發癢的複雜臭氣。路上的NPC穿著粗糙的麻布衣,看到我們五個人的打扮都多看兩眼,但也就多看兩眼而已,沒有觸發任何特殊對話。

冒險者公會就在城鎮廣場的東側,是一棟兩層樓的石造建築,門口的木牌上刻著交叉的劍與法杖紋樣,下頭用通用語寫著「冒險者公會·邊境分部」。字體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鑿子隨便敲出來的。

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煙味混著廉價麥酒的酸味撲面而來。

大廳比我預期中寬敞,挑高的天花板掛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左邊是一整排佈告欄,貼滿了委託單,右邊擺著幾張長桌,幾個看起來像是冒險者的男人坐在那裡喝酒聊天。其中一個手臂比我大腿還粗的光頭大漢看到我們進來,視線在ノエル的盔甲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菈米胸口,吹了聲口哨。

「哦,新來的?還是來觀光的?」

菈米往我身後縮了半步,她的肩膀幾乎貼上我的手臂。我感覺得到她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緊張——像第一次上臺的直播主在後臺等倒數的那種抖。

「經紀人⋯⋯這裡好可怕。」她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

「沒事的。」我低聲回她,然後轉頭對ノエル使了個眼色。

ノエル點點頭,往前站了一步,晨星錘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那個光頭大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轉回去繼續喝他的酒。

櫃檯在正前方,是一張長長的木頭檯面,檯面上滿是刀痕和燒焦的痕跡。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深綠色制服的接待員,女性,看起來大概二十五歲左右,褐色頭髮綁成低馬尾,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她的名牌上寫著「艾琳」。

「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有什麼需要嗎?」她的語氣跟便利商店店員一模一樣,標準到讓我有點懷念。

「我們要登記成為冒險者,五個人。」我把手撐在櫃檯上,用最像經紀人處理行政事務的語氣說。

艾琳從櫃檯下抽出一疊表格,推到我面前。表格是羊皮紙,摸起來粗糙,上頭印著通用語的填寫欄位。我拿起羽毛筆,飛快地在第一張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職業——「奈特,遊俠」。然後翻到下一張,抬頭看向AZKi。

「AZKi,劍舞者,對吧?」

「嗯。」她走到櫃檯旁,接過我遞給她的筆,手指在欄位上停了一秒才開始寫。她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像是練習過很多次,寫完之後她用指尖輕輕推了一下表格,把羽毛筆還給我。

こより湊過來,兩隻毛茸茸的郊狼耳朵幾乎要戳到我臉上。「經紀人經紀人,職業欄可以寫鍊金術師嗎?還是要寫別的?這邊的世界有在分主職業跟副職業嗎?如果——」

「こよ,寫鍊金術師就好。」我打斷她的連珠炮。

「好喔!」她接過筆,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到一半還停下來想了想,然後在「こより」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郊狼臉。艾琳看到那張臉,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菈米接過筆的時候手還在抖,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才勉強寫完名字。寫完之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頭看我,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這樣可以了嗎?」的詢問。我點了點頭,她臉上浮起一朵小小的放鬆的微笑。

ノエル寫得最快,名字三兩下就簽完了,職業欄寫上「聖騎士」的時候力道大到羊皮紙差點被戳破。

艾琳收齊五張表格,一一蓋上公會的蠟印,然後從櫃檯下拿出五枚銅色的徽章。「這個是見習冒險者的證明,完成三件委託之後可以升為正式冒險者,到時候會更換成銀色徽章。」

我把徽章分給四人,ノエル立刻別在盔甲的領口上,こより把徽章掛在尾巴上——對,尾巴上——然後轉頭問我好不好看。菈米小心翼翼地收進大衣內袋,AZKi則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別在領帶旁邊。

就在這時候,櫃檯後方通往內室的門打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深色皮背心的男人,大概四十出頭,短頭髮,下巴有一道斜斜的舊刀疤。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他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它轉了一圈,視線慢悠悠地掃過我們五個人,在ノエル的晨星錘上停了一下,又移到こより的耳朵和尾巴上。

「新人?」他的聲音粗糙得像砂紙,但語氣不算不客氣。

「剛登記的。」艾琳替他拉開椅子。

他在櫃檯旁坐下來,把腳跨上另一張凳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羊皮紙,攤在檯面上。

「城外東邊有個洞窟,這幾天有魔物在那邊築巢,難度不高,適合新手練手。」他用指節敲了敲委託單。「報酬是三百戈爾德,素材可以自己留著,公會不抽成。怎麼樣?有興趣嗎?」

三百戈爾德。我快速在腦中換算了一下,這個世界的物價大概是——算了,我根本不需要換算,反正這些錢最後都會變成她們裝備欄裡的數字。重點不是報酬。

重點是洞窟。

遊戲裡,第一個主線迷宮就是城外東邊的洞窟。裡面有一隻低階的腐蝕蝸牛,擊殺之後會掉落「腐蝕黏液」,是製作初期抗性藥水的關鍵素材。更重要的是,那隻腐蝕蝸牛的攻擊模式——觸手捆綁、溶解液噴灑——對初次面對魔物的女性角色來說,幾乎是設計好的運氣檢測器。

這就是我要的舞臺。

「聽起來不錯。」我拿起委託單,假裝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眉頭微微皺起來,做出猶豫的表情。「不過我們剛到這個世界,裝備還沒整理,戰術也沒討論——」

「經紀人。」ノエル從後面走過來,荒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讓我站前排。我是騎士,本來就該擋在最前面。你不用擔心。」

「對啊對啊,有團長在前面扛著,我在後面丟藥水就好啦!」こより舉起手,尾巴晃得比剛才還快。「而且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的魔物長什麼樣子!搞不好可以採到新素材!」

菈米沒有說話,只是又往我身邊靠了一步。她的肩膀這次真的貼上我的手臂了,隔著遊俠套裝的布料,我感覺得到她身上傳來微微的體溫。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站在那裡,用她的方式表達「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AZKi是唯一一個拿起委託單仔細看的人。她把羊皮紙湊到眼前,桃紅色的瞳孔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掃過每一個字,然後翻到背面,確認背面是空白的才放下來。

「洞窟的規模沒有寫,魔物的種類也沒有具體描述。」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刀疤男人。「只有寫『清除築巢魔物』,這樣的委託內容會不會太模糊了?」

刀疤男人挑了挑眉,把牙籤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小姑娘挺仔細的嘛。那洞窟不大,走到底也就兩三條岔路,之前有人在裡面遇過腐蝕蝸牛,不算難搞,就是黏液麻煩了點。這樣夠清楚了嗎?」

AZKi點了點頭,把委託單遞給我。「夠清楚了。」

我接過那張羊皮紙的瞬間,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她沒有抽手,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到讀不出任何情緒。

「那麼,」艾琳拿出另一本登記簿,翻到空白頁,「請問隊伍名稱是?」

我愣了一下。隊伍名稱。遊戲裡我都是隨便打的,通常是「aaaaa」或「111」,但現在要我當著她們四個人的面取名字——

「我們叫『hololive』。」こより搶在我前面開口,雙手插腰,尾巴翹得老高。「不對不對,這邊不能用這個名字⋯⋯那叫『こより探險隊』!」

「駁回。」ノエル用晨星錘輕輕敲了一下こより的頭。

「那就讓經紀人取嘛,他本來就是我們的經紀人。」菈米小聲地說,說完之後才發現四個人都在看她,耳尖立刻紅了。

我看著她們四個人——看著ノエル舉著錘子等我的答案,こより眼睛發亮,菈米紅著耳朵,AZKi靜靜地站在最旁邊,等我開口。

「隊伍名稱⋯⋯」我把委託單對折,收進遊俠套裝的內袋。「就寫『邊境者』吧。」

艾琳低下頭,在登記簿上寫下隊伍名稱。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大廳的嘈雜背景裡幾乎聽不見,但我聽得很清楚。

然後,就在那個沙沙聲停下來的瞬間,我眼前的視野邊緣浮出一條淡金色的提示。

那條提示只有我看得見。細細的,像用光寫成的字,從視野下方緩緩浮上來,停留了三秒,然後慢慢淡去。

上面寫的是:

「隊伍成員:AZKi——好感度 82 → 83,淫亂度 0 → 1。」

「隊伍成員:博衣こより——好感度 78 → 79,淫亂度 0 → 1。」

「隊伍成員:雪花菈米——好感度 85 → 86,淫亂度 0 → 1。」

「隊伍成員:白銀ノエル——好感度 80 → 81,淫亂度 0 → 1。」

四個一,整整齊齊地浮在那裡。

我把拳頭抵在嘴邊,假裝咳嗽。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こより歪著頭看我。「經紀人?你怎麼了?感冒了?」

「沒事,喉嚨有點乾。」我把手放下來,轉向櫃檯。「艾琳小姐,這份委託我們接了。明天一早出發,沒問題吧?」

「沒問題,請在這裡簽名。」她把登記簿轉過來,推到我們面前。

我在隊長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交給AZKi。她接過去的時候又看了我一眼,這次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多停了大約半秒。

「奈特。」

「嗯?」

「你剛剛笑的樣子,」她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跟平常不太一樣。」

然後她低下頭,在登記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一筆不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也就漏了一拍而已。我把登記簿推回給艾琳,收下她遞過來的委託書副本,然後轉身面向四個正在等我指示的女人。

「走吧,先去找旅店。明天天一亮就出發。」

ノエル舉起晨星錘,こより的尾巴晃了兩下,菈米點點頭,AZKi把她那張副本整整齊齊地折成四折,收進裙子的口袋裡。

我推開公會的大門,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五個人的影子又拉得長長的,投在佈滿灰塵的石板地上。

口袋裡的委託單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我腦中那四個「一」,每一個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