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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雞鳴後的早餐會議

天還沒亮透,旅店後門的木頭浸了一夜露水,踩上去滑得像結了薄冰。我扶著牆,膝蓋以下已經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像有細針從腳底往上戳。後巷裡雞鳴又響了一次,這次近得多,像從隔壁院子裡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幹……」我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摸黑推開後門時,門軸吱呀一聲,尖得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樓上沒有動靜。我屏著氣等了幾秒,才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閂上。走廊裡一股淡淡的燉肉味還沒散,混著潮濕的木頭氣。我踩著樓梯往二樓走,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膝蓋談判。

回到房間,我連靴子都沒力氣脫,整個人往床上一倒。枕頭上有自己的氣味,還有昨夜殘留的一點體溫,卻讓我聽得見ノエル那聲「主人」——細細的,像從牆縫裡滲進來的水。我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快得發疼,胸口那一帶像被人用掌心慢慢按著,按得難受。

沒脫外衣就這麼和衣躺下,我閉上眼,眼前全是燭火熄滅前的最後一幕:奧格壓在她身上,影子蓋住她整個人,她的腿掛在他肩上,腳趾蜷得像要抓住什麼。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她細碎的喘氣,像哭又像笑。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樓下碗盤碰撞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清脆得刺耳,像有人故意在我腦子裡敲鑼。我坐起身,後背僵得像一塊板,脖子一歪就喀喀響。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切出一條薄薄的灰白。

我抹了把臉,隨便整理了下被壓皺的襯衫下襬,推門下樓。樓梯剛走一半,就聽見こより的聲音從餐廳裡傳出來,精神好得像昨晚睡了十小時。

「所以說,那個陣紋的觸發條件一定是獸人魔力,這點葛雷姆沒有騙我們啦。厲害的是它還不是一次性啟動,是持續感應型,可是照規模來說,那法師絕對在附近待過一段時間,不然怎麼會連我們的魔力特徵都記錄得那麼完整……」

我走進餐廳。四人已經坐在長桌兩側。こより面前攤著一小疊羊皮紙,手裡還抓著半塊黑麵包,講得眉飛色舞。菈米坐在她右手邊,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什麼熱飲,蒸氣糊在她鼻尖前面。AZKi靠窗坐,一身潔白西裝外套整得筆挺,桃紅色的眼睛往我這邊一轉,笑了一下,沒說話。

ノエル在こより對面,低著頭撕麵包,撕得極慢,像在數纖維。她今天換了那套新的冒險者衣裝,黑頸圈被立起的衣領半遮著,可我一眼就看見她鎖骨附近有一小片紅痕,從領口邊緣探出來,顏色淺得像被指甲刮過。她沒看我,也沒看奧格。

奧格站在桌邊。他今天照樣是一身素淨的僕役服,灰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隻深口的陶碗,動作俐落地放到桌心。「燉豆湯。趁熱。」他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

我拉開離ノエル隔一個位子的椅子坐下。坐下那瞬間,ノエル撕麵包的指尖停了一拍,又繼續動作。

「早喔。」AZKi說,「你睡得好晚。昨晚去哪了?」

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笑吟吟地看我。我伸手去拿碗,手指碰到陶碗粗糙的邊緣。

「沒去哪,就在外頭透氣,走遠了點。」

「透氣透到天亮喔?」AZKi歪了歪頭,語氣輕飄飄的,眼底卻帶著一點很淡的探詢。

「嗯,想事情。」

我沒再多說,低頭喝了口湯。豆湯燙得我舌頭一麻。桌面對面,こより咬下一大塊麵包,含含糊糊地接話:「欸,奈特,你來得正好,我們在大事。過來看地圖啦。」

她把吃了一半的麵包往盤子裡一擱,伸手把攤開的羊皮紙往我這邊推。那是城周邊的簡圖,幾個紅圈圈著礦坑、舊倉庫街、南門外的官道,還有一條我認得的山路,往領主子爵的莊園方向。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こより用沾著麵包屑的手指戳了戳地圖,「我們已經知道礦坑裡那場混戰是有人設局,設局的人還跟子爵私兵脫不了關係。那就是說,我們如果留在這城裡,接下來不是等子爵的人找上門,就是我們自己先動手。我想了一早上,越想越覺得等下去最危險。」

「こより說得有道理喲。」菈米放下杯子,用指背抹了抹唇角,「如果對方真的在找獸人特徵的對象,こより只要出一次城門,就可能整隊人都被盯上。可是不出去,一直躲在城裡,那些貴族要往旅店塞幾隻老鼠也很容易吧?」

她說得輕輕柔柔,像在講一件尋常家事,可桌下的手指已經絞在一起。我看著她,她回我一笑,耳尖卻紅了半邊。

「奧格。」我轉頭看他。

「是。」奧格微微欠身。

「你怎麼看?」

奧格上前一步,兩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從地圖上掃過去,像在秤兩袋穀物的重量。「兩條路。主動出擊,趁子爵的人還沒集結,先摸清對方佈置,若是斬斷他們在城裡的聯絡人,便能奪回主動權。但五位正面對上私兵,風險極高,尤其對方有法師設陣,對こより小姐的剋制明顯。」

他頓了頓,視線停在ノエル那一側,只一瞬就移開。「第二條路,提前離開。趁對方還沒封死城門,往南方官道走。好處是能避開追查,安全地拉開距離;壞處是必須放棄這座城已經點亮的公會據點,物資補給線與情報網也要重來。」

他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說今天豆子泡了多久。ノエル從頭到尾沒看他,手裡的麵包已經撕得只剩下指縫大的一小塊。

「你的意思是,走比較好?」我問。

「屬下只是秤給您聽。」奧格說,「主動出擊,勝算三成上下。提前離開,勝算七成,但要捨的東西不少。」

「七成?」こより皺起鼻子,「你怎麼算的啦,又不是在賣馬鈴薯。」

「因為子爵私兵不會追出領地太遠。」奧格答得不疾不徐,「出了南門,就是自由都市圈的商路,他們若大張旗鼓追捕,會給艾琳小姐所在的公會口實。這是眼下最實際的判斷。」

こより還想回嘴,AZKi先開了口。

「他說的對。」AZKi把窗戶推開一點,讓晨風流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粉紅色挑染微微飄起,「我們才剛升上見習,裝備、補給、人情全壓在這城裡。可是反過來說,正因為全壓在這裡,離開的代價也最大。重點不是哪條路勝算高,是我們接下來要拿什麼當優先。」

她看向我,桃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我把話接下去。那一眼讓我想起昨晚她在房裡說「不要扔下我」的語氣,心口像被細線勒了一下。

「優先活著離開這座城,這點沒有異議吧?」我說。

沒人反駁。只有ノエル低低「嗯」了一聲,還是不抬頭。

我趁著安靜,把視線往半空一抬。只有我看得見的介面在視野邊緣展開,四個名字排列著。こより的順從值從昨晚的紀錄往上多了一小截,菈米也多了一截,AZKi只動了一點,像水面被風颳過。而ノエ爾的數字,停在原處,動也沒動。

我關掉介面,手在桌下慢慢握緊,又放開。

「那就先照舊,今天……」我話沒講完,一道灰影撞上窗臺,啪地落在木框上。

艾琳的傳訊鳥。翅膀上沾著灰塵,腳上綁著一小卷羊皮紙,鳥喙朝窗裡啄了兩下,發出低啞的咕聲。AZKi伸手解下紙卷,就著晨光展開一看,細眉微微挑起。

「是公會追加委託。」她念出聲,「東南近郊的廢村,連續三夜有魔物出沒,已傷了兩個過路商人。公會要求我們在正午前回覆是否承接,酬勞……四百戈爾德,附公會據點補給包一箱。」

她念完把羊皮紙遞向我。窗外風又吹進來,紙上墨跡還沒乾,映著從雲縫透出的青光,把我接過紙的指尖照得發青。那冰涼的濕意滲進指腹,像從紙裡伸出一隻冷手,輕輕捏住我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