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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不是妳的錯

葛雷姆沒有接話,只是用指尖把皮夾又往我這邊推了推,像是在確認我已經完全理解這份情報的重量。

「獸人奴隸生意。」他壓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子爵那幫人最近很缺貨。獸人在貴族圈子裡是什麼?下賤、敏感、體力又好,耐操,轉手價碼比普通奴隸高好幾倍。他們的法師專門刻這種陣,抓落單的獸人。鼠人不過是用來把獵物逼到絕路的手段,這招他們用得很熟。」

我感覺身旁的こより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她沒有動,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所以那個礦坑,不是衝著你們來的。」葛雷姆補了一句,「但你們當中有獸人血統的,走進去就是活標靶。陣法感應到魔力就會啟動,鼠群只負責消耗獵物體力。真正要的,是活捉。」

「活捉」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こよ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快得幾乎把椅子撞翻,那條蓬鬆的郊狼尾巴筆直地僵在身後,像一根被凍住的繩索。她的耳朵完全壓平,貼在粉紅色頭髮兩側,整個人像是瞬間從溫暖的太陽變成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我伸手要去拉她,她已經轉身奪門而出。木板門重重甩在門框上,「砰」的一聲在狹小的染坊二樓炸開,灰塵從樑上簌簌落下。

葛雷姆眉毛都沒動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會這樣。

我飛快地把皮夾重新綁好塞進外套內袋,從懷裡摸出錢袋,把說好的報酬金幣排在桌面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又急又碎。

「多謝。」我起身朝樓梯走,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條線我再找你。」

葛雷姆往椅背一靠,抬了抬下巴:「去追吧。那孩子的眼睛很像是會跑很遠的類型。」

我已經衝下樓梯。

舊倉庫街的窄巷像一道被灰牆夾住的裂縫,午後的陽光只斜斜切進來一條光帶,其餘全是陰影。粉紅色的尾巴在巷口一閃,轉進更窄的岔路。

我追上去,靴底踩在濕滑的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こより!」

她沒有停。

她的跑法很奇怪,像是一邊跑一邊在跟自己的腳打架。白色長袍的下襬在風裡翻飛,尾巴僵得幾乎不擺,身體卻還是一味往前衝,像要把自己從剛才那句話裡甩出去。

我在第三個轉角追上她,從後方伸出手,一把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她撞進我胸口的那一瞬間,身體硬得像一塊石頭,連背脊都繃得死緊。我感覺得到她的肩膀在發抖,尾巴貼在我的手臂外側,一動也不動。

她沒有掙扎,但也沒有回應。只是那樣被我從背後緊抱著,站在巷子中央,四周是舊倉庫斑駁的牆面,幾隻野鴿在屋簷上咕咕地叫。

「不是妳的錯。」我低下頭,把聲音壓在她耳邊,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從一開始就不是。」

她的背仍然緊繃著,像隨時會從我手裡碎掉。

「沒有妳的魔力,我們根本走不出礦坑。那個陣是別人刻的,鼠人是別人引進去的。妳只是走進去而已,像我們每個人一樣。」

我停了一下,感覺她的身體在我懷裡開始小幅度地顫抖,不是冷的那種,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震動。

「即便如此,我還是好害怕。」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又破碎,「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的魔力,菈米不會受傷,ノエル不會被鼠人抓住……大家就不用經歷那些事。是我害的,是我害大家遇到那種事……」

她越說越急,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間硬擠出來的嗚咽。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不斷抽動,聲音像是壞掉的水龍頭,斷斷續續地漏著。

我把她轉過來。

她低著頭,粉紅色劉海遮住半張臉,鼻子和眼底下都紅成一片。眼淚沒有掉成行,只是蓄在眼眶裡打轉,濕潤地黏在睫毛上,像極了剛下過一場看不見的雨。

我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看著我。」

她沒抬頭。

「こより,看著我。」

她終於抬起眼睛。那雙琥珀色裡翻攪著我讀不完的情緒,有自責、有害怕、有某種我無法一掌抹去的暗影,但最底下的那層光還亮著。

「妳是我們的同伴。」我一個字一個字說,手指貼在她臉頰兩側,沒有放開,「不是誘餌。把那種無聊的念頭從妳那顆該死的聰明腦袋裡丟掉。」

她的下唇顫了一下,眼淚終於滑下來,沿著我的手指邊緣流進掌心,燙得嚇人。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語氣重了一點,卻沒有兇她,「如果那個陣是為了抓獸人而設的,那真正的混蛋是刻陣的人,是子爵的人馬,是那些把獸人當成物品的瘋子。不是走在隊伍前面、帶著所有人通過礦坑的妳。」

她的尾巴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動了一下,從筆直的僵直鬆開了一點,軟軟地垂下來,尾尖掃過我的手腕,癢癢的。

耳朵也慢慢抬起來,不再貼得那麼緊,像兩片粉紅色的小三角重新有了生機。

我放開她的臉,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得嚇人,指尖還有剛才抓緊袍緣留下來的淺紅色壓痕。

「回去吧。大家還等著。」

她用另一隻手背胡亂抹了抹臉,吸了吸鼻子,然後擠出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嘴角還掛著半乾的淚痕,但眼睛確實亮了一點。

「……抱歉,讓你看到難看的樣子了。」她說,聲音還有點啞,「我沒事了。真的。謝謝你追出來,奈特。」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裡微微震顫,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我沒有點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轉身帶著她往旅店的方向走。

巷子很長,舊倉庫的石牆上爬滿乾枯的藤蔓,風從另一端吹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氣味。こより起初幾步走得很不穩,像是腿還使不上力,半個身子偶爾往我這邊歪。我放慢速度,沒有催她。

走到第四條巷子的時候,她的尾巴輕輕擦過我的腰側,像是無意,又像是一種無聲的親近。

我低頭看她。她正低著頭看腳下,鼻尖還紅紅的,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下次不要一個人跑掉。」我說。

「嗯。」

「不管聽到什麼,先看我一眼再決定要不要衝出去。」

她抬起頭,似乎想反駁什麼,最後還是閉上嘴,點了點頭。

「……知道了啦。」

走到旅店門口時,夕陽已經斜到屋簷下,把整條街染成暖橘色。こより的腳步已經穩了,手指也不再抖得那麼明顯。我鬆開她的手,停了一秒,看了她一眼。

她側過臉,對著我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沒有勉強,眼角還有點紅,但眼睛是清楚的。

我推開旅店大門。

大廳裡瀰漫著燉肉混著肉桂與月桂葉的香氣,暖黃的燭光在木桌上跳動。奧格正從廚房端出一只深鐵鍋,鍋裡冒著白煙。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こより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我身上。

什麼也沒問。

只是把鍋擺到長桌上,像平常一樣,用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擺好木碗與湯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