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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坦白與誘導陣的真相

回到旅店時,大廳裡很靜,只有角落那張桌子旁傳來一聲長長的、像是要把肺裡空氣全擠出來的嘆氣。こより整個人趴在桌面上,兩條手臂往前伸直,毛茸茸的郊狼尾巴垂在椅側,一動也不動。她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張泛黃的圖錄和幾塊用紙包著的陣紋碎片,邊角捲起,看得出來已經被翻過很多遍。

「こよ。」ノエル先出聲,挽著我的手也放開了。

こより臉貼著桌面,只把頭轉過來一點,蓬鬆的粉紅色長髮亂糟糟地散在背上。她的眼睛抬起來看我們,眼眶下面有淺淺的陰影,嘴角往下壓著,整個表情像是剛被人從尾巴踩過去。

「完全不行啦……」她的聲音悶悶的,嘴型因為貼著桌板而變形,「公會檔案室裡能翻的舊圖錄我都翻過了,連一片像的紋路都沒有。那東西不是正規召喚術,也不是禁術,根本是某個路邊野法師自己亂刻出來的東西……我居然還想比對一整個上午,根本自取其辱。」

ノエル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聲說:「辛苦了。先喝點水?臉都紅了。」

「我不是臉紅,是氣到發熱。」こより撐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面頰壓紅的痕跡,尾巴在身後拍了兩下椅背,像在洩憤,「害我中午連飯都吃不下,現在才覺得餓。」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朝桌上看了一眼。那些圖錄的紙張質地粗糙,上面描的陣紋確實跟她手邊的碎片完全對不上。こより又嘆口氣,把圖錄推遠,像在跟那些書絕交。

「下午別再泡檔案室了。」我看著她,「跟我走一趟。」

她整個人停住,狐狸般的耳朵豎了一下,眼神立刻從沮喪變成警覺,又摻著一點看見轉機的光。她湊近一點,小聲問:「去哪裡?」

「去找葛雷姆。礦坑那件事,艾琳說他那邊已經備好了,該去取回來。」

こより瞪大眼睛,身體往後一仰,表情卻不是生氣。她瞇起眼,盯著我看了兩秒,像在腦子裡把幾個線接起來,然後哼出一聲:「果然有隱情。」

ノエル在一旁眨了眨眼,視線在我和こより之間轉了一圈,沒多問。我站起身,把外套留在桌上,拍拍ノエル的肩膀:「妳留在旅店,下午去後院動一動新裝備,習慣一下那雙靴子和裙子的動作範圍。奧格去市集買菜了,晚餐前回來就夠。」

ノエル點頭,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尖很熱。她的眼神裡有些話想說,但最終只抿了抿嘴,低聲說:「路上小心。」

舊倉庫街的午後比城西安靜很多,風穿過兩旁歪斜的木屋,帶起一股潮濕的皮革味和舊麻袋味。こより走在我右後方半步,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長袍下擺沾了點灰塵,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晃來晃去,時不時掃過路邊的木箱。

「奈特。」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斟酌用詞,「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我沒回頭,只放慢一步,讓她走到我旁邊:「礦坑事件之後。那些鼠人不是原生魔物,是被人引進來的,這件事不查清楚,後面誰都睡不安穩。」

「我是問,你為什麼不早點講。」她歪過頭來看我,郊狼耳微微向前傾,「我本來決定先不追問的,結果你自己帶我來了。算你識相,我就不追究。」

我側過臉看她。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沒有半點被背叛的怒意,反而像終於解開一道卡了很久的題目,整個人鬆了一口氣。她朝我笑了起來,用一種很輕的語氣補了一句:「你果然有隱情。我早就有這種第六感了,還有那個叫奧格的僕人,來歷也太剛好。你該不會也是透過葛雷姆找他來的吧?」

我點頭:「葛雷姆推薦的。」

こより低聲喔了一下,沒再追問。她伸出食指,在空中對我搖了搖,表情得意又帶著點寵溺:「這次算你過關。下次再瞞我,我就真的生氣囉。」

「不會有下次。」我脫口說,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說得太快。

她瞥了我一眼,耳朵動了動,臉頰突然浮起一點很淡的紅。她轉開視線,盯著前方巷口的舊染坊大門,尾巴尖卻悄悄捲了一下。

「我勉強相信你啦。」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夜梟據點還是老樣子。廢棄染坊的外牆長滿墨綠色的爬山虎,木門歪了一半,門縫裡飄出一股混著染料殘渣和草藥的苦澀氣味。我帶著こより穿過一樓堆滿破布的木架,沿著靠牆那條窄梯爬上二樓。樓梯每踩一階就哀一聲,こより在後面壓低聲音抱怨:「這地點真的沒問題嗎?總覺得下一秒就要塌了。」

「塌了也有葛雷姆墊著。」我隨口回她。

她噗地笑出來,又馬上摀住嘴。

二樓的窗都用深色粗布遮著,只有正中間那扇開了一條縫。光線斜斜切進來,照在葛雷姆那張佈滿舊疤的臉上。他坐在長桌對面,深褐色亂髮綁成一束,披滿補丁的鬥篷下擺拖在地上。見我上樓,他咧開嘴笑,左眼那道疤跟著橫過去,像在木頭上刻出的裂口。

「來了啊,還帶了小郊狼。」他往こより身上掃一眼,目光沒有下流,卻也不帶遮掩,「你就是那個半獸人血統的小姑娘吧。坐。」

こより在我身邊坐下,坐姿很拘謹,尾巴盤到腿上。她轉頭看我一眼,我點頭,示意她放鬆。

葛雷姆不廢話,從桌下拿出一個扁扁的皮夾,外頭用三條皮繩綁得結結實實。他把皮夾推到桌中央,手指在上頭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

「三天內查到,剛好壓線。你要的東西全在裡面。」他停了一下,語氣不像平常那樣輕佻,反而壓得低,「不過我話說在前面,這個消息的味道不太乾淨。你們想在這裡看,還是拿回去慢慢讀?」

我伸手按住皮夾,沒急著拆:「先說結論。」

葛雷姆往椅背一靠,椅子發出嘎的一聲:「礦坑裡那個誘導陣,不是哪個路過的野法師刻來玩的。觸發條件是獸人魔力特徵。只要有一定強度的獸人血統走進範圍,陣就會自己啟動,吸引鼠群。鼠人是被刻意引進去的,這點你沒猜錯。」

こより坐在我旁邊,整個人僵了一下。她沒說話,但尾巴在腿上收緊,手指抓著袍緣,指節泛白。

葛雷姆像是沒注意到她的變化,繼續說:「主謀很好查。陣紋裡有幾條線的打法,是這城領主子爵私兵裡那批法師常用的。特徵太明顯,連我手下的小鬼都認得。再加上最近子爵的人馬在礦坑周邊活動的紀錄……不用我再說下去吧。」

我解開皮繩,翻開皮夾。裡頭幾張薄羊皮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還夾著一張礦坑地圖,幾個位置用紅點標出來,正是當時五人行經的路線。紅點旁還註記了魔力量值的推估,每個點都落在「獸人魔力感應」那幾個字旁。

こより也湊過來看。她的呼吸變得很淺,瞳孔盯著那幾個字,像要把紙看穿。過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風聲蓋過去。

「所以……是我。」

我轉頭看她。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她沒有哭,也沒有失控,就只是那樣坐得直挺挺的,用力到肩膀都在發抖。

「當初踏入礦坑的那一刻,是我的魔力讓誘導陣全面啟動的。」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像在逼自己把這句話從喉嚨裡挖出來,「鼠人會來……是因為我。」

她沒有看任何人,低垂的睫毛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光。她的尾巴完全靜止,耳朵也壓低了下去,像一頭終於明白自己走進陷阱的野獸。

窗外有幾隻鳥從布縫間掠過,影子一閃,便什麼聲音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