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牆站起來,兩條腿像被人抽掉骨頭,腳底踩在泥地上軟得發虛。後院裡瀰漫著一股露水混草根的味道,東邊的雞鳴又響了一遍,這次更近,從城裡某戶人家的雞舍直直刺過來。我摸回旅店後門,木門沒上鎖,推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樓梯窄得只容一人,我踏上去,木板在腳下呀呀地叫。二樓走廊還暗著,只有奧格房門底縫漏出一道極淡的燭光。我貼著牆走到自己房前,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背抵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地板冰涼,涼意從尾椎一路竄上後腦。我張開嘴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憋了太久。耳朵裡嗡嗡作響,窗外的聲音卻更清楚了。ノエル的哦嗬聲壓得低,像含著什麼東西,又像捨不得放開。床板撞牆的節奏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又重又急,而是深而慢,一下一下,像要把什麼鑿進牆裡去。奧格低低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清。ノエル突然拔高半個音,然後像被堵住似的,剩下悶在喉嚨裡的嗚咽。
我顫著手指點開介面,螢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浮起來。ノエル的名字旁邊,順從值的數字跳了一下,從六十三爬到六十五,又慢慢往上漲。六十七、七十、七十四,最後停在七十八。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眨眼。她的好感度還卡在八十,差兩點。只差兩點。
窗外諾大的聲響停了,床板也不搖了。接著是一陣細碎的、濕潤的吮吸聲,像有人含著太滿的液體在吞嚥。我知道那是什麼。
天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把房間裡的一切慢慢泡成灰白色。我躺到床上,拉過被角蓋住臉。樓下已經有人走動的聲音,木桶碰撞、水聲,是奧格在準備早飯。我閉上眼睛,讓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一點一點鬆下來。
再睜眼時,陽光已經把窗框的影子斜斜印在對面牆上。我起身梳洗,換了件乾淨襯衫,下樓時大廳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こよ正把自己塞在角落的長椅上,蓬鬆的粉紅色長髮像剛用梳子草草順過,幾縷翹起來,耳邊的小辮子拆了一邊,垂在鎖骨前。她身上的白色科學家長袍整潔得有點不真實,只有袖口沾了一小塊淡黃的藥漬。她抬頭見我下來,尾巴搖了搖,「早安。ノエル還沒下來喔。」
「嗯。」我在她對面坐下。
菈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指尖捏著一塊掰開的麵包,慢條斯理地撕成小塊。她今天披著那件毛絨絨的雪白大衣,裡面是蔚藍色平口露肩連身裙,大片雪白的肩頸露在晨光裡,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精靈的尖耳從淺藍色微捲長髮間支出來,襯得整個人像剛從雪地裡走出來。她見我坐下,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對我笑了一下,很輕,像想說什麼又抿回嘴裡。
AZKi坐在長桌另一側,手邊攤著一張城裡的地圖,黑色長髮披散下來,幾縷粉紅挑染從內層翻出,像夜色裡漏出來的光。她的西裝外套領口微敞,深藍領帶沒繫緊,鬆鬆掛在頸間。那雙桃紅色眼睛正盯著地圖某個點,指尖順著街道的線條慢慢滑。她察覺我的目光,抬眼點頭,沒有多話。
樓梯傳來極慢的腳步聲。我們的視線幾乎同時移過去。
ノエル扶著牆走下來,動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先想好該落在哪裡。她換回了那套白底金邊的歐式聖騎士輕甲,胸甲的肩帶扣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晨星錘。鎖骨上的那片泛紅褪了些,只留一塊淡粉色的印子,像被什麼人用指腹反覆摩過。她的銀灰色短髮沾了點午前的光,幾根不聽話地立在額前。雙頰還浮著明顯的潮紅,像是用冷水潑過仍壓不下去。她的荒藍色眼睛有點迷離,看過來時瞳孔微微一縮,像被什麼突然刺了一下。
「早安。」她說。聲音很輕,尾音像被抽走了半截,還帶著一縷沒散盡的綿軟。
「早。」こよ應得飛快,尾巴從椅子邊垂下去又翹起來。她偷瞄了我一眼,又看看ノエル,嘴角揚起一個「什麼都知道」的弧度。
奧格從廚房端著木盤走出來,把一碗清湯和幾塊麵包放到ノエル面前。他的灰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身樸素僕役服領口筆挺,袖口折得齊整,只有兩隻手背上沾著極淡的水痕。他彎腰時低聲說了一句:「請用,諾艾爾小姐,今天走得比昨天慢。」
ノエル肩膀幾不可察地一僵,指尖在短裙上抓了一把。她沒回話,只是把湯碗捧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我環顧四人一眼,清了清喉嚨。「今天大家分頭行動。我上午帶ノエル去裝備店,她的防具損耗得差不多了,該換一換。」我看向ノエル,她低著頭,湯碗映出她半張臉和微微顫著的睫毛。「AZKi?」
AZKi把地圖往旁邊一推,坐直了身子。「我想去黃金秤商會看看。」她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早決定好的事。「最近城裡的物價不太對,我想去問個明白。」
こよ舉起右手,「那我去翻誘導陣的線索。之前從礦坑帶回來的陣紋碎片還在我房裡,我想拿去公會檔案室比對。有一本舊圖錄,我還沒看完。」
菈米放下麵包,用指尖抹了抹嘴角。「我啊,想去靜默圖書館一趟。」她眨眨眼,露出一個軟軟的笑,「這裡的魔法結構跟日本不太一樣,我想看看有沒有能用在冰魔法上的東西。可以嗎?」
「可以。」我點頭。四個人各報了去處,沒有一個人說要跟我一道。這放在兩個星期前,早就有人湊過來問東問西了。現在她們只是一人接一人地確認,像排好班似的。
出發前,ノエル在門前蹲下綁靴帶,銀灰色的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邊臉。我站在她身邊,看她指尖在靴帶上繞了兩圈又鬆開重綁,動作慢得不像她。陽光照在她手背上,幾條青色的血管浮得細細的。
「你昨晚沒睡好嗎?」我問。
她手一頓,沒有抬頭。「還、還好啦。」她的耳尖從髮間戳出來,紅得透了,「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嗯,睡得不深。」
門推開時,晨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裙襬吹得掀了一角。她伸手壓住,側過臉來看我。那雙荒藍色眼睛裡還糊著一層晨霧,可深處有光在晃,像極力想保持清醒,又像隨時會軟下去。
「走吧。」我說。
她跟在我身後半步,走出旅店大門。石板路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直鋪到街口。雞鳴已經停了,空氣裡有剛出爐的麵包味,還有一股很淡的、從她身上飄來的香氣。我分不出那是旅店的肥皂,還是她自己。
我們沿著石板路往城西的裝備店走,影子在身前拉成長長的兩條。ノエル的步伐比平時小,走幾步就悄悄絞一下腿根。我看在眼裡,沒作聲。介面浮在半空,她的狀態欄在晨光下泛著微光。順從值七十八,好感度八十。兩個數字排在一起,像兩條快要交疊的線。
轉過街角時,ノエル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經理人……昨晚,我真的只是……去問了奧格一些事情。」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站在路中央,兩手抓著裙側,輕甲的胸甲隨呼吸微微起伏。她沒有看我,視線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鎖骨的淡粉印子在衣領間若隱若現。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不用勉強自己說。」
她抬起頭,眼裡閃過一點什麼,像鬆了口氣,又像更不安了。
我轉過身繼續走,晨光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金粉。ノエル跟上來,這次走得更近,近到她的肩膀幾乎要撞上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