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那塊半透明面板上移開,轉向地上四個還在昏睡的女人。
「喂,起床了。」
沒人理我。ノエル甚至翻了個身,繼續打鼾。
好吧,異世界荒野當床墊還挺舒服的——才怪。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草屑,走到ノエル旁邊蹲下來,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額頭。她皺了皺眉,嘴巴蠕動了一下,像在咀嚼什麼東西。
「團長,牛丼要涼了。」
「這裡沒有牛丼。」我面無表情地說。
ノエル猛地睜開眼睛,荒藍色的瞳孔還帶著睡意,但身體已經反射性坐起來,額頭直接撞上我的下巴。
「唔——!」
「啊、經紀人!抱歉抱歉抱歉!」
我捂著下巴往後退了一步,ノエル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伸手想檢查我的傷勢,結果踩到自己的披風邊緣,整個人往前撲倒。我下意識伸手接住她,手掌正好託住她軟糯的棉花糖臀。
「……團長,妳可以站好嗎?」
「可以可以可以!真的非常抱歉!」
她滿臉通紅地從我身上彈開,盔甲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這陣噪音總算把其他人吵醒了。こより的郊狼耳朵最先有反應,豎起來轉了兩圈,然後她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坐起來,粉紅色長髮亂糟糟地蓬在腦袋兩側。
「直播還剩幾分鐘?!我睡過頭了——咦?」
她眨眨眼,看著周圍的荒野,再看看我,再看看ノエル,再看看天空。耳朵慢慢垂下來。
「欸?攝影棚呢?」
「好問題。」我揉了揉還在下巴作痛的骨頭,「這也是我想問的。」
菈米被こより的聲音驚醒,她緩緩撐起身體,淺藍色長髮從肩上滑落,露出一張還帶著睡意卻依然精緻得像瓷器般的臉。她先是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灰塵的雪白大衣,又抬頭看我。
「經紀人……這裡是哪裡?」
她的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午餐吃什麼一樣平靜,但我看得出來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正在壓縮某種巨大的不安。AZKi也在這時坐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先是用手指梳了梳額前的瀏海,然後摸到額角那道細細的血痕,指尖頓了一下。
「……我們被轉移到遊戲世界了。」我說。
四個女人同時轉頭看我。
沉默大概持續了三秒。
「——咦?!」
こより第一個跳起來,尾巴炸成兩倍粗。ノエル嘴巴張開定格,菈米歪頭眨了眨眼,AZKi則是靜靜地盯著我的臉,桃紅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等等等等經紀人你剛剛說——」こより衝到我面前,耳朵豎得筆直,「遊戲世界?我們玩的遊戲?那個奇幻RPG?全破的那個?三小時前還在直播的那個?!」
「對。」
「你是怎麼判斷的?」AZKi輕聲問,語氣還是那麼平穩,但我注意到她的視線掃過了我的臉、我的手、我站立的姿勢,像是在重新校準對我的認知。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前。當然,她們什麼都看不到。
「我看得見遊戲介面。道具欄、裝備欄、技能列表都有,和我們當初玩的那款一模一樣。」
「只有你看得見?」AZKi追問。
「目前看來是這樣。」我點開道具欄,快速瀏覽了一遍。全破時的所有道具都在,從前期用的小回復藥到最後一關才捨得用的傳說級卷軸,全部整整齊齊排列在半透明面板上。裝備欄裡放著我通關時穿的遊俠套裝,技能列表上掛著探路用的追蹤術、解除陷阱的魔術手,還有一大堆弓箭系技能。
然後我翻到了另一個分頁。
那個分頁的標題寫著「隊伍成員狀態」。四行名字排列在畫面上——AZKi、博衣こより、雪花菈米、白銀ノエル。名字旁邊各掛著兩條細長的計量條,一條標著「好感度」,另一條標著「淫亂度」。
好感度的數值落在七十到八十五之間。淫亂度全部是零。
我盯著那四個零看了零點五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把介面往旁邊一滑,叫出地圖畫面。
「總之,現在的狀況是這樣的。」我把視線從介面上移開,用最平穩的語氣開口,「我們被某種力量丟進了遊戲世界,起碼這裡的地形、天空、空氣聞起來都不像地球。我保留了全破時的道具和部分裝備,技能也能正常使用,但不知道妳們的能力值有沒有繼承過來。」
「道具和裝備是哪些道具和裝備?」こより瞇起眼睛,尾巴在身後慢慢晃。
「回復藥、解毒草、幾把備用武器、一些輔助魔法卷軸,還有我身上的遊俠裝備。」我說得很快,語氣刻意帶上一點「這不重要我們先處理正事」的匆忙感,「更重要的是,這附近不是安全區域——」
話還沒說完,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嘶鳴。
不是風聲,不是動物叫聲,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低吼。聲音從左側的森林邊緣傳來,距離大概不到一公里。
ノエル第一時間把手按上腰間的晨星錘。嗯,很好,武器還在。
「經紀人,魔物嗎?」她問,語氣變得銳利,荒藍色的眼睛掃向聲音來源。剛才那個撞我下巴又踩到披風的迷糊團長像是被切了開關,站姿、呼吸、視線全部變得精悍。
「八成是。」我點開地圖,上面顯示我們目前的位置在一片名為「教國邊境草原」的區域,最近的人類聚落在地圖東邊,走路大概要半天。我指向東邊的地平線,「那邊有城鎮,我們得在天黑前趕到。路上如果有魔物,ノエル站前排擋住,菈米在後方控場,AZKi側翼補致命一擊,こより在最後面用道具支援。我負責探路。」
「等一下,經紀人你是遊俠?」こより歪頭,「你什麼時候學會弓箭的?」
「遊戲給的。」我聳聳肩,「轉移過來的時候系統自動配發給我,大概是因為我們五個裡面只有我沒職業定位吧。」
AZKi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瀏海下的桃紅色眼睛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困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剛才我說保留的是「全破時的所有道具」,但現在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系統自動配發技能」。兩個說法之間有落差,不大,但足以讓心思細膩的人記在心上。
她沒有追問。只是把那道困惑收進眼底,像把書籤夾進某一頁,暫時不翻。
こより倒是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城鎮」這個關鍵字吸走了。
「那到了城鎮之後呢?我們要怎麼回去?這個世界該不會也要重新全破一遍吧?」
「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起碼這一句是誠實的,「但既然遊戲介面還在運作,代表這裡的規則和遊戲相同。我們先蒐集情報、確認裝備、找到安全的據點,再來想回家的方法。」
「也就是說,」菈米輕輕開口,聲音軟軟的,「我們聽經紀人的安排就對了嗎?」
她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質疑、沒有不安,只有一種近乎撒嬌的依賴感。地震的時候我接住她,轉移的時候她掐著我的手,現在她醒來發現自己在異世界,第一件事是確認能不能繼續依賴我。
「對。」我直直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篤定得像在說早安,「妳們只要照我的判斷行動就好。遊戲世界的規則我最清楚,道具和技能也都在我手上。我會帶妳們活著回去。」
ノエル重重拍了一下胸口,盔甲發出響亮的金屬聲,「那就這樣定了!前線交給我,經紀人你專心指揮。反正我也搞不懂什麼遊戲規則,你叫我擋我就擋,叫我打我就打!」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容燦爛,荒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那種信任太乾淨了,乾淨到讓我的良心抽了一下。
只抽了一下。
こより雙手抱胸,耳朵和尾巴同時晃了晃,似乎還想追問什麼,但遠處的魔物嘶鳴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了。她嘆了口氣,把問題吞回去。
「好啦好啦,先到城鎮再說。不過經紀人,到了之後你要好好解釋喔。」
「當然。」我說。
AZKi從草地上站起來,順了順裙擺,動作優雅得像在後臺準備上臺一樣。她走到我身邊,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奈特,瀏海有點亂,整理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額前的頭髮往旁邊撥。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一小撮碎髮。她說完就往前走了,留給我一個黑色長髮與灰黑格紋百褶裙的背影。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這四個人裡面最難騙的,大概是這個從來不發脾氣的女人。
我把手放下來,在腦中重新叫出那個隊伍狀態面板。
AZKi——好感度八十二,淫亂度零。
博衣こより——好感度七十八,淫亂度零。
雪花菈米——好感度八十五,淫亂度零。
白銀ノエル——好感度八十,淫亂度零。
四個零整整齊齊地掛在名字旁邊,乾淨得像剛拆封的白紙。我看著那些零,感覺嘴角又要往上揚,連忙用拳頭抵住嘴巴假裝咳嗽。
地圖上,通往城鎮的路線亮起一條淡金色的指引線。我把視線從淫亂度計量表上移開,轉向四個正等著我指示的女人。
「出發了,往東邊走。天黑前要趕到那個城鎮。」
ノエル舉起晨星錘喊了聲「瞭解!」,菈米點點頭跟在她身後,こより邊走邊翻自己的長袍口袋確認有沒有道具帶過來,AZKi走在最後面,步伐輕得像踩在舞臺上。
我跟上去,陽光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這片陌生的草地上。風從森林那邊吹過來,帶來木頭的氣味和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花香。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