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會簽完委託出來,城裡的空氣比昨天乾燥一點,石板路面上還留著晨露的濕痕。我走在最前面,こより在後面一邊嚼培根一邊翻她那本寫滿陣紋的小冊子,菈米和AZKi並肩走在中間,ノエル殿後。奧格在旅店門口目送我們離開時,雙手交握,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樣——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記在腦子裡。
「藥材店左轉,第三間。」我把外套拉鍊拉高。「先買解毒草和中和劑,霧裡那東西的毒囊破了會噴酸。」
「我記得毒霧蛙的毒液是神經性的,」こより的培根終於吞下去了,袖子上的青苔屑還是沒拍乾淨。「酸液只是副作用,真正麻煩的是中樞神經麻痺。」
「所以中和劑買三瓶,」我推開藥材店歪歪的木門,門鈴叮噹響了一聲。「你們四個一人一瓶備著,我用不到。」
老闆是個駝背的老頭,聽到「毒霧蛙」三個字就從櫃檯底下搬出一整箱繃帶和藥草,熟練得像每天都在賣一樣。也許真的每天都在賣,這座城的冒險者來來去去,沼澤那邊大概從來沒真正清乾淨過。我把預付金數出幾枚戈爾德推過去,AZKi接過藥材分裝進每個人的腰包,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時停了大約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分裝。
她什麼都沒問。但桃紅色眼睛裡閃過的那一下,像是已經猜到我在想什麼,只是選擇不說。
回到旅店門口時,奧格站在門邊,手裡握著一條摺好的亞麻布。他看見我們走近,先是對每個人微微點頭,然後開口——語氣和早上分析委託時一樣平穩。
「沼澤霧氣對無戰鬥力的僕從只是拖累,今天請容我留守旅店。」
菈米歪著頭正要開口,我先一步回答:「同意。旅店裡該補的該修的,你自己看著辦。」
奧格彎腰行禮,動作俐落得不像是僕從,更像是習慣在主人面前控制每一寸肢體的人。他起身後往側邊走了一步,正好擋在ノエル面前。
「ノエル小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站的角度剛好聽得見。「毒霧蛙的弱點在下顎,毒囊膨脹的瞬間鱗片會掀開,那零點幾秒就是時機。」
ノエル愣了一下,手不自覺握上晨星錘的握柄。
「這次不給妳指示,」奧格的灰白眼珠直直看著她。「自己判斷時機,這就是訓練。」
ノエル沒有說話。她用力點了一下頭,銀灰色短髮跟著晃動,然後抿著嘴唇轉身走向隊伍。我打開介面——順從值從十三%跳到十七%,一次跳了四個百分點。少女騎士的後腦杓對著我,耳朵尖微微泛紅。
她不是服從奧格。她是相信「有人相信她可以自己判斷」這件事。
「出發。」我把介面關掉,往東邊城門走去。
迷霧沼澤在城外步行約三小時的地方,沿途先是農田,再來是低矮灌木叢,最後腳下的土壤開始變軟、顏色從黃褐色轉成深灰,空氣裡開始飄著一股淡淡的腐植土味道。菈米在隊伍中段不知不覺哼起一首小調,輕柔的嗓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飄散,こより跟在後面用手杖在泥地上畫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魔導公式,AZKi走在我左後方三步的位置,視線始終沒離開過前方的ノエル。
ノエル走在最前線。她從進入沼澤外圍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看過我。
她走得比平常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腳尖會先輕輕點一下地面,確認硬度之後才把重心放下去。這個節奏我沒教過她,奧格也沒教過她——是她自己在藥草谷的碎石坡上學到的。荒藍色眼睛專注到幾乎沒在眨眼,柔軟的臀線在輕甲下隨著步伐微微起伏,那雙被亞麻布裹著的小腿沾滿泥點,破爛的褲襪從膝蓋以下露出白皙的肌膚。
「軟泥。」她忽然舉起左手,拳頭握緊。
全隊同時停下。就這麼簡單一個手勢,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問「真的假的」。ノエル自己蹲下來,用短刀刀背敲了兩下地面,聽完迴音之後往右邊繞了三步,踏上一塊浮出泥水的樹根。
「這邊可以。」
こより第一個跟上,經過ノエル身邊時拍了一下她的肩甲,滿臉驚喜地說:「團長!你怎麼發現的?那個泥面的顏色和旁邊根本一樣啊!」
ノエル眨了眨眼,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嗯……不一樣。光澤不一樣,薄薄那層水膜下面沒有砂粒的反光。」
菈米從我旁邊走過去,精靈尖耳輕輕抖了兩下。「好厲害,我之前都是踩下去才知道,然後鞋子就完了。」
「因為你每次都邊走邊看天空,」ノエル難得吐槽了一句,語氣軟軟的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走路要看地上啦。」
菈米鼓起臉頰,琥珀色眼睛瞪得圓圓的,但嘴角在笑。
AZKi經過我身邊時側頭看了我一眼,她的黑色長髮隨著步伐輕輕甩動,髮尾那抹粉紅色的挑染在晨光下像未熄的餘火。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等我自己開口說些什麼。我沒有說。她收回視線,腰間的雙劍微微晃動,沙漏型的曲線在穿過樹根時優雅地轉了一個小弧。
繞過三處軟泥之後,地勢稍微高了幾公尺,腳下的泥土終於紮實起來。這裡就是奧格說的那塊乾地——沼澤外圍難得出現的硬土區域,面積大約足夠搭四五頂帳篷。但我們沒時間搭帳篷,因為第一隻毒霧蛙已經蹲在前方十步遠的枯木旁邊。
那東西體型比成年豬還大一圈,灰綠色皮膚上布滿黏液,鼓脹的喉囊一縮一放,伴隨著咕嚕咕嚕的低鳴。牠那對凸出的黃色眼珠轉向我們,後腿肌肉繃緊,準備撲過來。
「散開!」我的指令還沒喊完,ノエル已經衝出去了。
她沒有等我的指示,沒有等奧格的粉筆圖,沒有等任何人告訴她「現在可以上」。她直接往前衝,晨星錘舉到右肩高度,金屬錘頭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銀光。毒霧蛙張開嘴,下顎毒囊在那一瞬間鼓脹到極限,鱗片掀起,露出底下薄薄的粉紅色軟膜——
錘頭精準地砸在那層軟膜上。
「啪嚓」一聲,毒囊整個爆開,紫色毒液噴到ノエル左邊肩甲上,但那隻蛙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側倒在泥地裡,四條腿抽搐了三四下就不動了。ノエル大口喘氣,亞麻襯衫領口的繩結還整整齊齊的沒散,但拿錘的手在微微發抖。
「團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猛的啦——!」こより尖叫出來,尾巴在長袍底下炸成毛球。
「奧格先生說的,」ノエル轉頭看我,荒藍色眼睛裡終於不再那麼緊繃。「他說我自己判斷。」
我用拇指對她比了一個讚。她沒有笑,但眼神裡那種壓了很久的重量好像被這隻毒霧蛙一起打碎了。
菈米已經在左側架起第一面冰牆,半透明的冰晶在霧中折射出淡藍色的微光。「路標一號,我記住這個位置了!」
AZKi從右側掠過,雙劍交叉斬斷另一隻從草叢撲出來的毒霧蛙後腿韌帶,動作輕得像在跳芭蕾,劍尖劃過的地方只留下一條銀線。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我們在無止無盡的霧氣中來回推進。毒霧蛙分佈得很散,牠們不像野狼會成群結隊,而是各自蹲伏在枯木、岩石或水坑邊,被踩進領域才會發動攻擊。ノエル走在最前面一隻一隻找,こより用酸液瓶炸開濃霧區探路,菈米每隔一段距離就用冰牆做路標,AZKi在側翼補刀。我站在隊伍後方拉弓掩護,介面開著,四人的血量、魔力、狀態欄都在視線邊緣跳動。
黃昏時分,我們在第六隻毒霧蛙的屍體旁邊集合。こより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毒囊殘骸,整張臉皺成一團。「這隻的毒液濃度比前五隻都高,你們看,紫色裡面有銀色斑點。」
「變異的前兆?」AZKi皺起眉頭,黑髮從肩上滑落,遮住半邊臉。
「不太像,」こより搖了搖頭,毛茸茸的郊狼耳跟著甩來甩去。「變異種通常會體型更大、囊袋更亮,但這隻只是體液濃度異常。可能跟牠蹲的位置有關——這邊的土比之前更濕。」
「今晚就在剛才經過的那塊乾地紮營,」我把弓揹回肩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霧氣上方,天空已經從淺藍轉成灰橘色,能見度剩不到十五公尺。「明早繼續清剩下的。」
沒有人反對。四個人累了一整個下午,連こより都沒力氣再喊「等一下」。菈米用最後一點魔力在乾地周圍架了四面冰牆當屏障,冰晶在暮色裡微微發光,像一圈歪歪斜斜的路燈。ノエル撿來枯枝生了營火,AZKi把乾糧和燻肉分裝好,こより攤開她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觀察到的毒液濃度變化。
我們圍著營火坐下,火光照在五張疲憊但滿足的臉上。麵包有點乾,燻肉太鹹,但沒有人抱怨。菈米小口小口地咬著乾糧,琥珀色眼睛被火光照得暖暖的;AZKi坐在我右邊,膝蓋幾乎碰到我的膝蓋,但她只是專心地用布擦拭雙劍上的毒液殘漬;ノエル脫下輕甲放在睡墊旁邊,亞麻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白皙結實的前臂;こより一邊啃麵包一邊繼續寫筆記,尾巴在身後慢慢晃來晃去。
然後霧的顏色開始變了。
我第一個注意到。營火照出去的範圍原本是灰白色,但不知什麼時候,邊緣開始染上一層淡淡的紫色,像是有人在霧裡打翻了一缸稀釋過的葡萄汁。こより停下筆,鼻子用力嗅了兩下。
「……什麼味道?」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掐住。
我轉頭看她。こより的臉頰從顴骨開始泛紅,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子,蓬鬆的粉紅色長髮黏在額角上,全是汗。她的呼吸變快,胸口在沾滿青苔屑的長袍下劇烈起伏,毛茸茸的郊狼耳壓得低低的,尾巴不安地夾在腿間。
「こより?」菈米站起來想過去,結果剛起身就晃了一下,手撐在膝蓋上才沒跌倒。她另一隻手按著胸口,雪白肌膚從脖子到鎖骨全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色,精靈尖耳不停顫抖。「好奇怪……身體好熱……」
AZKi放下雙劍,桃紅色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她沒有驚慌。她慢慢站起來,左手按著自己的額頭,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營火的劈啪聲蓋過去。「奈特……霧不對勁。」
我打開介面——四個人的狀態欄同時跳出一行紅字。
「狀態異常:催淫氣體(累積劑量:中)。來源判定中……判定完成:變異種『淫霧蛙』,數量:未知。」
我抬頭,紫色的霧已經濃到幾乎看不見五步之外的冰牆。霧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咕嚕,不像普通毒霧蛙那樣粗糙短促——這聲音是圓的,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低鳴,帶著某種黏稠的笑意。
「哦嗬……」
第一聲從こより嘴裡漏出來的時候,她滿臉驚恐地摀住嘴巴,粉紅色瞳孔縮成兩個小點,眼角已經泛起水光。
菈米雙腿一軟跪倒在睡墊上,大腿內側緊緊夾著自己發抖的手,琥珀色眼睛濕潤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嘴裡斷斷續續地低喃:「不行……這個聲音……不是我……」
AZKi抽出雙劍站在我身側,握劍的手指節節泛白,沙漏型的身形在火光下微微搖晃,但她死咬著下唇沒發出半點聲音。
ノエル用晨星錘撐著地面站起來,左小腿上的亞麻布被汗水浸透,軟糯的棉花糖臀在亞麻襯衫下繃得死緊。她膝蓋在發軟,但她頂在最前面,荒藍色眼睛瞪著紫霧深處,用發抖的聲音說了一句。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