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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月光下的指點與銀章之路

月光苔的甜香還黏在袖口上,怎麼拍都拍不掉。

晚餐的碗盤已經收乾淨了,奧格在廚房那邊清洗最後一批鐵鍋,水聲規律得像某種古老的鐘擺。こより趴在桌上打瞌睡,蓬鬆的郊狼尾巴從椅背上垂下來,尾巴尖隨著呼吸一抖一抖的。菈米說頭有點暈,大概是今天曬太久太陽,AZKi陪她先上樓了。

我本來也打算上去。

但ノエル還坐在餐桌角落,兩手捧著那杯已經冷掉的麥茶,荒藍色的眼睛盯著桌面,像在看什麼只有她才看得見的東西。銀灰色短髮遮住半張臉,白底金邊的輕甲已經卸下來掛在椅背上,只剩內襯的亞麻襯衫,領口的繩結有點歪——她今天自己綁的,奧格沒幫她。

我停在樓梯口,裝作在檢查扶手有沒有鬆脫的木刺。視野邊緣的介面還開著,ノエル的狀態欄浮在她肩膀上方五公分,順從值5%的數字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她站起來了。

不是往樓梯的方向,而是往廚房。腳步很輕,左腳裹著亞麻布的小腿走起路來比早上更穩,應該沒有傷到筋骨。她停在廚房門口,背脊挺得筆直,騎士站姿——但我看到她的右手在身側握拳又鬆開,握拳又鬆開。

「奧格先生。」

水聲停了。

奧格從木盆裡抬起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轉過身來。灰白短髮整整齊齊,僕役服的衣襟沒有一絲皺褶,那張臉在燭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沒有問「怎麼了」,只是微微頷首,等ノエル繼續說。

沉默大概持續了三秒。ノエル把頭抬起來,荒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可以教我嗎?」

嗓音還是軟軟的,但沒有顫抖,是認真問出口的那種語氣。她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今天的岔路口……如果你沒有讓我選,我大概會一直在那裡站著,等到藤蔓自己爬過來。」她頓了頓,左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包紮用的亞麻布。「我是聖騎士。我應該站在最前面,讓後面的人不用擔心。可是我連『該走哪條路』都要想那麼久。」

「所以,」她又握緊拳頭,「請你教我。不是站位、不是陣形——是怎麼判斷。怎麼在什麼都不確定的時候,還能做出選擇。」

奧格看著她。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次。不是那種看女人的眼神,是更像在看一件需要調整的工具——哪裡歪了、哪裡鬆了、哪裡需要磨。

「後院。」他說,語氣像在交代今天晚餐的湯要多放鹽。「帶上妳的錘。」

ノエル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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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經升到旅店屋簷正上方了,後院鋪著一層銀白色的光,石板地上還有早上奧格用粉筆畫的站位圖殘跡,線條被踩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三樓,站在窗邊,把窗簾撥開一條縫。

奧格已經在後院中央站定,手裡握著一根跟晨星錘差不多長的木棍。ノエル站在他對面三步,握著自己的晨星錘,肩膀有點緊,但架勢擺得很認真。

「第一課,」奧格說,聲音在夜色裡聽起來比白天更低,像石頭沉進水底。「不是怎麼選——是妳為什麼不敢選。」

ノエル沒有說話。

奧格舉起木棍,緩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她。不是攻擊的節奏,卻比攻擊更難應付——沒有殺氣、沒有速度,只有一個問題懸在棍尖上。

「打過來。」

「咦?」

「我沒有護具、沒有武器,只有一根撿來的木頭。」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妳是聖騎士,正面對敵是妳最擅長的。打過來。」

ノエル雙手握住晨星錘,舉到胸口,但沒有揮出去。她的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在月光下亮亮的。一秒、兩秒、三秒——木棍的尖端已經點在她的胸甲正中央。

「死了。」奧格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天的天氣。「妳在想什麼?」

「我……我怕打到你的頭。」

「我不是叫妳用全力。是叫妳打過來。」他把木棍收回,退了三步,重新舉起。「再來。」

這次ノエル咬了一下下唇,揮動晨星錘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但奧格只是微微側身,木棍順勢敲在她右手的護腕上。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虎口一震,晨星錘差點脫手。

「慢了。」

她重新握緊,再揮。這次奧格不退不閃,直接用木棍從側面壓住她的錘柄。

「妳的腰。」

ノエル眨了眨眼。

「揮動武器的時候,腰比手先動。妳的腰轉得不夠。」奧格繞到她身後,木棍換到左手,右手按住了她的右側腰窩。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如果她想避開,只要往前踏一步就好。但她沒有。

「這裡。」虎口壓著腰側最內凹的那塊肌肉,隔著亞麻襯衫往下按了一公分。「吸氣,然後吐氣的時候轉。」

ノエル照做了。晨星錘從右下方劃出一道弧線,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破空聲在後院裡嗡嗡響。

「很好。」

奧格的手沒有放開。他順著她腰線往上移動,手指停在她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輕輕往前推了一點。

「肩膀太緊。揮出去的時候這裡要鬆。」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掠過她的後頸,ノエル的手指在錘柄上僵了一瞬。她的耳根在月光下看起來有點紅,但她的臉沒有轉開,身體也沒有往後退。

我在窗邊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掐在窗簾的粗布上。介面彈出ノエル狀態欄的即時更新通知——順從值從5%往上升了一格。6%。7%。每當奧格的手指移動一次,那個數字就往上跳一點,像沿著臺階一步一步往上爬,穩定、安靜、沒有任何停頓。

「手肘。」奧格說,左手從她肩胛骨往下滑到右手肘外側,掌心託著關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抬。「高度不夠的話,力道會被肩膀吃掉。」

「這樣?」

「再高一點。」

他的手沒有離開她的手肘。ノエル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酸,也不像是因為冷。她的呼吸頻率變快了,亞麻襯衫胸口的布料輕輕起伏,鎖骨下方的汗珠沿著皮膚往下滑,消失在領口的陰影裡。

奧格的目光落在她的後頸上,停了兩秒,然後放開了手。

「今天到這裡。」

ノエル轉過身來,臉頰是紅的,荒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的背脊還是挺得筆直,喘了兩口氣之後,認真地、像在報告任務結果一樣對奧格說了一句。

「明天繼續,拜託了。」

奧格點了點頭,把木棍靠在牆邊,轉身走回廚房。經過一樓門廊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我覺得他好像知道我在看。

順從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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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奧格的早餐比平常豐盛了一點。桌上有煎得邊緣微焦的厚切培根、五個形狀不太漂亮但香味很足的荷包蛋、整條切好烤脆的麵包,以及一大壺熱騰騰的麥茶。

こより的尾巴在聞到培根香味的時候直接豎了起來。

「奧格先生,你是幾點起來弄這個的?」

「四點半。」奧格把最後一碟奶油放在桌中央,語氣還是跟平常一樣平淡。「今天要跑公會看委託,吃飽比較好。」

菈米捧著麥茶,琥珀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謝謝奧格先生——」

AZKi把那碟奶油推近菈米手邊,自己夾了一片培根咬了一口,嚼完之後說了一句:「火候很剛好。」

ノエル最後一個坐下。她拉了拉領口的繩結——今天綁得很整齊——然後拿起叉子,低聲說了一句「開動了」。荒藍色眼睛掃過正在倒茶的奧格,停了一拍,又轉回自己的盤子裡。

我打開介面。

四組數字浮現在餐桌上方,每個人的狀態欄在晨光裡半透明地發著微光。こより的順從值從原本的3%升到5%,菈米從7%升到9%,AZKi從2%升到4%,ノエル——她的順從值掛在10%,但狀態欄最右邊多了一個我沒見過的小圖示,是一個灰色的鎖頭輪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解除條件:???」

先把這個記下來。

「今天該去看晉升銀章的委託了。」我把叉子放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四個人的視線同時轉過來。「見習冒險者只能接最低階的委託,報酬跟難度都被限制。換成銀章之後,可以接的委託種類多一倍,報酬也高不少。」

「昨天我也有在想這件事,」こより咬著麵包說,腮幫子鼓鼓的。「我們打了野狼、清了礦坑、採了藥草,件數應該夠了吧?」

「件數夠了,」我點頭。「今天去公會布告欄看,符合晉升條件的委託應該會亮起來。」

菈米把最後一口培根吞下去,抿了抿嘴唇。「感覺會是很難的委託……」

「所以我們才要選。」AZKi說,桃紅色的眼眸從茶杯邊緣看過來,語氣平靜。「不是每件都接,是選一件最適合我們的。」

ノエル放下叉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騎士坐姿。她看了奧格一眼——奧格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擦盤子的抹布。那個眼神很短,但我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是那種「你有什麼想法」的詢問,沒有說出口,但已經習慣成自然。

「奧格,」我說,「你也聽一下。布告欄上的委託你比我們熟,有什麼看法就說。」

奧格把抹布摺好放在流理臺上,走到餐桌旁站定。他的站姿還是僕人的站姿——雙手交握在身前、背脊微彎——但開口的時候,語氣完全不像是個普通的僕從。

「東邊迷霧沼澤的毒霧蛙討伐,報酬兩百五十戈爾德。地形是濕地,腳下不穩,視線被霧限制,毒霧蛙的體型大約半人高,舌頭可以彈射三米遠。牠們的毒囊在雨後十二小時內活性最高,這個季節沼澤幾乎每天清晨都下雨。如果要在毒囊活性最低的時候進攻,時機只有日落前後一個小時。」

他停了一拍,讓資訊沉澱一下。こより的眼睛已經開始發光了,嘴唇微微張開,是那種大腦正在高速運轉的表情。

「北邊舊要塞的亡靈騎士淨化,報酬三百戈爾德。場地是石造要塞廢墟,平坦、視線良好,適合正面戰鬥。亡靈騎士的靈核在黎明前兩小時到日出之間最脆弱,這個時間帶攻擊成功率最高。但亡靈騎士有範圍型的恐懼靈氣,近戰者意志力不夠的話會被震懾,行動遲緩。」

ノエル聽到「正面戰鬥」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但聽到「恐懼靈氣」時眉頭微微皺起。

「南邊廢村調查,報酬最低,一百八十戈爾德。沒有指定討伐目標,任務內容是進入廢村確認異常現象的來源。危險度未知,最花時間,但也最容易避開正面衝突。」

奧格說完了。他退後一步,重新交握雙手,恢復僕人的站姿。

餐桌上一片安靜。

「……好厲害。」こより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毒囊活性跟靈核脆弱時間這種東西,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吧?奧格先生你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以前的主人喜歡打獵,」奧格的回答簡單到幾乎什麼都沒說,「久了就記住了。」

AZKi放下茶杯,十指交疊放在桌上,那雙桃紅色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奧格。她不是那種會直接說「我佩服你」的人,但她接下來說的話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我同意奧格的判斷。」語氣平穩,沒有任何修飾。「三件裡面最適合我們現在狀態的是迷霧沼澤。報酬中等、敵人明確、場地雖然不利但有對策空間。亡靈騎士的恐懼靈氣對近戰的負擔太大,廢村調查太花時間而且情報不足。毒霧蛙是最安全的起點。」

菈米歪了歪頭,琥珀色眼睛眨了兩下。「嗯……我也覺得沼澤比較好。我可以在霧裡用冰牆做路標,這樣大家不會走散。」

ノエル低著頭,手指在桌布邊緣滑來滑去,沉默了幾秒之後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他說的沒錯。」

這句話不是對奧格說的,也不是對我說的。是對她自己說的。像是把一個想了很久的問題,終於找到答案後輕輕吐出來的一口氣。

我把介面打開。

四個人的順從值都動了。こより從5%升到7%,菈米從9%升到12%,AZKi從4%升到6%,ノエル從10%升到13%。幅度不大,但四個人同時上升,整齊得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隱形的開關。

不是因為奧格知道毒霧蛙的毒囊什麼時候活性最高。

是因為她們開始習慣聽他說話,而且聽完之後覺得「有道理」。

我切到系統選單,點開委託確認頁面。公會布告欄的遠端介面上,迷霧沼澤的委託卡邊框亮起一圈淡淡的金色——符合晉升條件。點選。確認。

「吃完就出發,」我把介面關掉,拿起桌上最後一塊麵包。「先去公會簽委託,然後直接往東邊沼澤走。」

「等一下!」こより舉起手,袖子上的青苔屑還沒拍乾淨。「我還沒吃完第三片培根——」

「邊走邊吃。」

「欸——!」

菈米笑出來,AZKi的嘴角也微微上揚。ノエル沒有笑,但她看著こより手忙腳亂把培根塞進嘴裡的模樣,荒藍色的眼睛終於不再那麼緊繃了。

我拿起外套,往樓梯口走去。經過奧格身邊時,他微微彎下腰,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沼澤外圍有塊乾地,適合紮營。」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銀白色的晨光從旅店大門斜斜地照進來,石板地上的粉筆站位圖已經被踩得完全看不清了。但新的圖,會在下一場戰鬥之後重新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