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還沒完全從窗簾縫隙褪去,我就醒了。
四張床上毯子隆起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靜止不動,呼吸聲此起彼落——こより的尾巴在睡夢中抽了一下,菈米翻了個身把毯子扯到肩膀上,ノエル還是那個端正的騎士睡姿,雙手交疊、銀灰短髮整齊地貼在枕上。AZKi側躺著,長髮披散,粉紅色髮尾在微光裡像一層薄薄的霧。
我坐起身,背靠牆壁,手指按在鎖骨下方的位置——契約紋在那裡微微發熱,像是第二層心跳。昨晚こより和AZKi的對話還在耳邊轉,AZKi那句「他確實瞞了什麼」說得很輕,卻比任何質問都沉。こより說暫時不追問,但她那雙眼睛——那雙會在煉金術式前盯上三小時不眨眼的眼睛——不可能真的停下。
窗外石板路上傳來細碎的摩擦聲。我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奧格蹲在旅店門口,右手握著一截粉筆,在石板地上畫著什麼。灰白短髮在晨風裡紋絲不動,樸素的僕役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布滿舊繭的前臂。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用尺量,粉筆刮過石板的聲音細細的、規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裝置。
我放下窗簾。
十五分鐘後,こより第一個醒來。她從毯子裡鑽出頭,郊狼耳朵先豎起來,然後是那頭蓬鬆的粉紅色長髮——髮尾的波浪捲度被枕頭壓得有點塌,她伸手拍了拍,辮子歪了一邊。白色科學家長袍披在肩上,內搭的深藍色修身連身裙在腰際皺了一塊,淺黑色褲襪裹著那雙豐腴的腿。她揉著眼睛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欸,奧格先生在畫什麼?」
這句話把其他三人都叫醒了。
ノエル第二個起身。她坐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銀灰色短髮只有幾根翹起來,荒藍色雙眸還帶著睡意,但那副白底金邊的歐式聖騎士輕甲已經整整齊齊套在身上,晨星錘靠在床頭。她走到窗邊時,こより讓出半個身位,尾巴不自覺地掃過ノエル的手腕。ノエル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菈米裹著毯子坐起來,淺藍色微捲長髮披在雪白大衣上,精靈尖耳從髮絲間露出,琥珀色雙眸半睜半閉。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聲音軟綿綿的:「早上了嗎……?」
AZKi最後一個起身。黑色長髮從枕上滑落,近乎及膝的髮絲在她站起來時像水一樣流瀉,髮尾與內層的粉紅色挑染在晨光裡轉成淡桃色。她穿上潔白的西裝式外套,深藍色英倫領帶在指間繞了一圈才打緊,灰色不對稱百褶短裙的前短後長裙擺在她轉身時輕輕揚起。桃紅色大眼睛往窗邊掃了一眼,然後看向我。
我已經站在門邊,像平常一樣等著她們。
「早安。」我說。
「早安。」AZKi回答。她的語氣和昨晚一模一樣——溫和、平靜、什麼都看得出但什麼都不說。
早餐是奧格準備的。他端上來的盤子裡有烤得邊緣微焦的麵包、切成薄片的燻肉、一小碟蜂蜜,還有五人份的熱茶。菈米接過茶杯時說了聲謝謝,こより盯著麵包上的焦痕看了三秒,ノエル把晨星錘放在椅腳邊,坐下來開始吃。
奧格站在桌邊,雙手交握在身前,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在晨光裡看起來像老樹的根。他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的僕役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灰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高瘦的身形在窗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門口石板地上的粉筆圖,」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是今日採集委託的站位圖。各位出發前可以看一眼。」
「採集委託?」こより的耳朵豎起來。
「城郊藥草谷,」我把茶杯放下,「公會那邊艾琳昨晚傳了訊息過來——說是谷地西側的月光苔到了採收期,需要五捆,報酬一百戈爾德。路程來回半天,谷地裡沒什麼大型魔物,適合練團隊配合。」
ノエル抬起頭,荒藍色的眼睛看著我。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她還在介意昨晚的事。昨晚她在門外聽到了多少?こより和AZKi的對話,她站在樓梯口應該聽得很清楚。AZKi說奈特瞞了什麼,こより說暫時不追問,ノエル全程沉默。
她現在那雙眼睛裡寫著的就是那種沉默——騎士的沉默,不質問、不反駁,但也不忘記。
早餐結束後,我對奧格使了個眼色。
他微微點頭,收拾碗盤的動作沒有停頓,但我注意到他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水盆時,手指在盆緣敲了兩下——那是我們昨晚約好的暗號。後院見。
旅店後院不大,四面被建築物包圍,地上鋪著碎石,角落堆著幾個空酒桶和一把生鏽的鐵鏟。晨光從東邊屋簷與隔壁建築的夾縫中斜切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明亮的線。奧格站在那條線的陰影側,雙手交握在身前,灰白色短髮在暗處像一抹殘雪。
我走過去,碎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聽好,」我壓低聲音,「今天採集委託途中,你要刻意製造一次突發狀況。」
奧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那雙眼睛在陰影裡幾乎看不出顏色,但我知道他在聽——他的注意力像一把拆信刀,精準、無聲、只等信封被遞上來。
「對象是ノエル。」我繼續說。「她的問題是過度依賴他人的判斷。野狼那場戰鬥你也看到了——她在岔路口永遠等別人先動,補位慢不是因為反應慢,是因為她還在想『這是不是奈特要我去的位置』。」
碎石地上那條光線慢慢移動,從奧格的鞋尖挪到他腳踝。
「我要你矯正這個毛病。今天在谷地裡,你找機會把她單獨引到需要決斷的位置——岔路、坍方、獸徑,什麼都行——然後不給指示。讓她自己選。」
奧格眨了眨眼。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在身前換了個交握的角度,指節發出輕輕的咔一聲。
「事後,」我說,「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指出她的猶豫。」
風吹過後院,角落那幾個空酒桶發出空洞的咚咚聲。生鏽的鐵鏟靠在牆上,鏟面映出一小塊扭曲的天空。
奧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或者說久到我以為他會用那種僕從對主人說話的恭敬語調,婉轉地表達「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但他沒有。
「明白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今天的午餐菜單。沒有多餘的提問、沒有道德上的猶豫、沒有對「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的隊員」的好奇——他只是接下了指令,像接下一張採買清單。
然後他轉身,推開後院的木門,往旅店正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灰色僕役服的布面被風吹出細微的褶皺。我聽見他在前門停下,蹲下身,繼續用粉筆在石板地上補足還沒畫完的線條——粉筆刮過石板的聲音細細的,規律的,像某種我聽不懂的倒數。
我靠在後院的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晨光完全照進了後院。那條明暗分界線現在落在我的鞋尖上。
出發時,奧格的粉筆圖已經清清楚楚地畫在旅店門口的石板地上——箭頭、站位標記、藥草谷地西側的地形簡圖,每一筆都像用尺量過。こより蹲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耳朵不時抽動,嘴裡唸著「這裡的等高線比例怪怪的」之類的話。菈米站在她身後,披著毛絨絨的雪白大衣,琥珀色眼睛瞇成月牙,說了句「奧格先生連粉筆字都寫得比我的筆記整齊」。
ノエル沒有笑。她站在粉筆圖的最外圍,銀灰色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荒藍色的眼睛盯著圖上代表她的那個圓圈——那個圈畫在隊伍最前方,箭頭直直指向谷地入口。聖騎士輕甲的白底金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晨星錘掛在腰間,錘柄被她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團長,」我叫她。
她轉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有很明顯的東西——不是敵意,是那種「我知道你瞞了什麼但我不知道是什麼」的困惑。
「今天妳走前頭,」我說,「作為前衛的練習。」
她頓了一下,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她在想,在想這句話背後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AZKi走在隊伍最後面。她經過我身邊時,桃紅色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短,短到像只是眨了一下眼。但那個眼神裡有東西——不是質問、不是懷疑,是她那套只有她自己懂的溫柔邏輯正在運算,把昨晚門縫裡的對話和今早奧格畫粉筆圖的聲響放進同一個算式裡。
我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也沒有解釋。
藥草谷在城郊東北方,從城門出去走大約四十分鐘的碎石路,轉進一條兩側長滿矮灌木的土徑,再穿過一小片針葉林就是。晨光從樹冠縫隙篩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晃動的光斑。空氣裡有松脂和濕泥土的味道,遠處可以聽見溪水撞擊巖塊的嘩嘩聲。
ノエル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穩,銀灰色短髮在肩甲上輕輕彈跳,腰間的晨星錘隨著步伐規律地晃動。她每走一小段就會回頭看一次——有時候看我,有時候看身後的菈米,有時候只是確認隊伍沒散開。她的視線每次掃過我,都會多停半秒。
こより跟在她後面,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耳朵不時轉向兩側的灌木叢。她穿著那件白色科學家長袍,深藍色連身裙的裙擺在膝蓋附近輕晃,淺黑色褲襪裹著那雙豐腴的腿,步伐輕快得像在逛自家後院。她手裡捏著一截隨手撿來的樹枝,一邊走一邊在空氣中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
菈米走在中間,雪白大衣的下擺沾了幾片落葉,淺藍色長髮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她今天把褲襪換新了——昨晚補好的那條被她摺好放在枕頭底下,現在腿上這條是從揹包裡拿出來的備品,顏色比原來那條深一點,在腳踝處收進短靴裡。她的琥珀色眼睛半瞇著,看起來還沒完全睡醒。
AZKi走在我前面,近乎及膝的黑髮在背後輕輕晃動,粉紅色髮尾不時掃過不對稱百褶裙的後擺。她沒有回頭,但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她在聽,聽我和奧格的腳步聲,聽我們之間的距離。
奧格走在我旁邊偏後一步的位置,肩上掛著一綑繩索,手裡提著五個摺好的麻袋。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穩穩地握著麻袋的束口繩,指節上的舊繭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
進入谷地後,地形開始變得破碎。兩側的山壁往內收,碎石坡從山腰一路延伸到谷底,地面上到處是拳頭大小的碎巖和乾涸的溪流痕跡。空氣裡的濕度變高了,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那是月光苔的味道,像薄荷混了蜂蜜,甜得不太自然。
「月光苔集中在西側的巖壁上,」奧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唸採買清單,「谷地東側日照太強,苔層會乾裂。建議分頭採集,效率更高。」
こより轉頭看他,耳朵豎起來。「分頭?可是奈特說今天要練團隊配合——」
「分頭採集本身就是一種配合,」奧格說。他的視線沒有看こより,而是落在谷地西側那面被樹蔭遮蔽的巖壁上。「各採一區,半小時後回這裡集合。誰先完成就多採一捆,替補其他人的不足。」
他用的是陳述句,不是提問。
我站在隊伍後方,沒有說話。奧格的語調太平穩了,平穩到連こより都挑不出毛病。她歪著頭想了一下,耳朵抖了兩下,最後聳聳肩:「好吧,那我負責西側巖壁下半段——那邊的苔層厚度應該最適合煉金萃取。」
「我跟こより一起,」菈米說,拉了拉雪白大衣的領口,「兩個人採比較快,而且那邊巖壁有點陡。」
「那我就負責靠近溪流那一側,」AZKi說,桃紅色眼睛轉向我,「那邊地勢比較平,一個人沒問題。」
ノエル站在原地,荒藍色的眼睛看著奧格,等他分配。
奧格轉向她,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團長請跟我來。谷地西北角有一處岔路,左邊是坍方的碎石坡,右邊是繞遠的獸徑——那一帶的月光苔品質最好,但地形比較複雜,需要有人判斷路線。」
ノエル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是她,也沒有問為什麼奧格要親自帶路。騎士的思考方式就是這樣——任務來了,就接。她握緊晨星錘的錘柄,跟著奧格往谷地深處走去,銀灰色短髮在兩側山壁的陰影裡漸漸變成接近白色的灰。
我跟在他們後面,保持著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奧格沒有回頭看我,但他走路的節奏變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直線上,肩膀的角度紋絲不動。那不是帶路的步伐,那是執行指令的步伐。
谷地西北角的岔路比我想像中更窄。左邊是坍方的碎石坡,坡面大約四十五度,拳頭大小的碎石一路滑到谷底,踩上去大概會連人帶石一起滾下去。右邊是繞遠的獸徑,路面上長滿了膝蓋高的雜草,兩側的灌木叢被什麼東西踩得東倒西歪——是獸徑沒有錯,而且最近有東西走過。
ノエル站在岔路口。
銀灰色短髮被谷風吹得微微揚起,白底金邊的聖騎士輕甲在樹蔭下泛著黯淡的光。她的右手握著晨星錘,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起又放鬆。荒藍色的眼睛從左邊的碎石坡掃到右邊的獸徑,再從右邊的獸徑掃回左邊的碎石坡。
她沒有動。
奧格站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身前,那張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沒有看路、沒有看天色、沒有看手錶——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枯樹,像一塊被風吹了很久的石頭。
不給指示。
ノエル的左腳往前移了半步,停住。縮回來。右腳往前移了半步,停住。她的手指在晨星錘的錘柄上收緊又放鬆,鎧甲的肩帶在她呼吸時發出很輕的皮革摩擦聲。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谷風從獸徑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獸腥味。雜草被風壓低,露出地面上的爪痕——是小型魔物的足跡,不算新鮮,但也不算太舊。
ノエル回頭看了奧格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眨了一下眼。但我在二十步外的樹蔭下看得很清楚——她在等,等奧格說「走左邊」或者「走右邊」,等任何一個人告訴她該怎麼做。
奧格沒有說話。那雙從灰白短髮下露出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塊打磨過的石頭,不冷、不熱、不給任何東西。
ノエル轉回頭,看著岔路。
四十五秒。
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甲微微鼓起,肩上的金色鑲邊在陰影裡閃了一下。然後她咬牙——我看到她的下頷肌肉繃緊了,側臉的線條從柔軟變成剛硬,荒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種我很少在ノエル臉上看到的東西。
決斷。
「走獸徑。」
她說完就邁步,沒有回頭看奧格有沒有跟上。銀灰色短髮在她踏進獸徑入口時被灌木枝椏勾了一下,幾根髮絲飄落,她沒有停。
我跟上去。
獸徑比看起來更窄。路面被兩側的灌木擠得只剩一人寬,腳下是溼滑的泥土和半腐的落葉,每一步都會陷進去一點。空氣裡的獸腥味越來越濃,混著某種金屬般的酸澀氣味——那是魔物留下標記用的體液,我在遊戲圖鑑裡看過,是「棘藤蜥」的領域記號。
ノエル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離什麼。她的晨星錘已經從腰間取下來了,握在右手,錘柄上的皮革握帶被捏得嘎吱作響。左手的聖騎士輕甲手套反射著從樹冠縫隙漏下的碎光,指節分明。
然後她踩到了什麼。
「咔嚓」一聲,很細,像是枯枝折斷的聲音——但地面沒有枯枝。
ノエル停下腳步。
一瞬間的寂靜。
然後是「咻」的一聲,從她腳邊的落葉堆裡彈出一條墨綠色的藤蔓。藤蔓表面佈滿細小的棘刺,在空氣中甩出一道弧線,繞過她左腳腳踝,猛地收緊。棘刺刺入褲襪,刺入小腿外側的皮膚,ノエル悶哼了一聲——那個聲音很短,被她咬在牙關裡,但我在二十步外都聽到了。
她沒有叫。
藤蔓扯著她的左腳往側面拉,她單膝跪地,晨星錘的錘頭砸進泥土裡穩住身體。墨綠色藤蔓從落葉堆裡一根接一根彈出來——三根、五根、七根,像是一張被觸發的網正在收束。棘刺刮過她的脛骨、小腿肚、腳踝,淺黑色的褲襪被割出好幾道裂口,白皙的皮膚上浮現紅色的劃痕。
她回頭。
那雙荒藍色的眼睛掃過我站的位置,掃過奧格站在她身後三步的身影。
奧格沒有動。
他的手還交握在身前,繩索還掛在肩上,麻袋還提在手裡。那張瘦削的臉上面無表情,灰白短髮在谷風裡微微晃動。他就那樣站著,看著ノエル半跪在藤蔓網中,像在看一場他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ノエル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大概是「怎麼辦」或者「哪條藤蔓先砍」,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奧格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答案。
她轉回頭,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自己動了。
右手放開晨星錘,左手從腰間拔出備用的短刀——那是她只用來削水果的刀,刀身只有手掌長,但刃口磨得很利。她一刀割斷纏在腳踝上的主藤,墨綠色的汁液噴在她手套上,發出輕輕的嘶嘶聲。藤蔓鬆開的瞬間她往前滾了一圈,聖騎士輕甲在碎石地上刮出一串火星,短刀反手再割——第二根、第三根。她的動作不算流暢,甚至可以說有點笨拙,每一次揮刀都帶著騎士用錘的習慣,力道太大、角度太直、收刀太慢。
但她一個人把七根藤蔓全割斷了。
墨綠色汁液濺在她臉上、脖子上、胸甲的金邊上,銀灰色短髮沾了幾滴,順著鬢角往下淌。她喘著氣站起來,左腳小腿上的割傷還在滲血,淺黑色褲襪從膝蓋以下被扯得破破爛爛,露出好幾道長短不一的紅色傷口。
她拄著晨星錘站穩,荒藍色的眼睛看向奧格。
那雙眼睛裡有汗、有血絲、有還沒平復的急促呼吸——但更多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委屈、像是困惑、像是一個習慣被引導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可以站著,卻不知道該不該為此感到高興。
奧格這才走上前。
他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一捲乾淨的亞麻布,動作俐落地替她包紮小腿上的傷口。他的手很穩,布條繞過小腿肚時力道恰到好處——不太緊、不太鬆,每一圈都整整齊齊地壓住前一圈的邊。ノエル低頭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銀灰色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妳做得很好,團長。」奧格說。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在說茶已經泡好了。
ノエル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晨星錘的錘柄上收緊,指節發白。
半小時後,五人在岔路口重新集合。
こより抱著三捆月光苔,長袍袖口沾滿青苔屑,耳朵興奮地豎著:「我那邊巖壁上的苔層超厚!而且還發現了一種共生菌,回去可以試試看能不能萃取——」她說到一半就停了,因為她看到了ノエル。
ノエル站在人群外圍,左腳小腿上裹著亞麻布,褲襪從膝蓋以下破破爛爛。銀灰色短髮還沾著幾滴墨綠色的藤蔓汁液,臉上的汙漬被她用手背擦過,反而抹成一片淺綠色的痕跡。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荒藍色眼睛裡那種複雜的東西還沒褪。
「ノエル?妳受傷了?」菈米快步走過去,雪白大衣的下擺掃過碎石地,琥珀色眼睛睜得很大。「怎麼回事——」
「獸徑上有殘留的魔物陷阱,」奧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棘藤蜥的領域網。團長判斷要走獸徑,這個判斷本身沒有錯——那條路線確實通往品質最好的月光苔。但是,」他停了一下,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把剩下的亞麻布捲好收回懷裡,「團長剛才在岔路口猶豫了很久,差點錯過最佳的通過時機。如果她早三十秒做出決定,藤蔓網不會被觸發——棘藤蜥的領域標記有時間性,越久越危險。」
全場安靜。
こより的耳朵僵在半空中,尾巴停在身後不動了。菈米握著ノエル手腕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張開又閉上。AZKi站在人群後方,桃紅色大眼睛看著奧格,然後看向ノエル,然後看向我——那個視線從溫和變成某種很淡的、很淡的質問。
ノエル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
她的臉瞬間漲紅。
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銀灰色短髮的髮根處浮現淡淡的粉紅色。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荒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羞恥、是不甘、是那種「他說的是事實所以我無法反駁」的無力感。她的右手握著晨星錘,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放開,再蜷起來。鎧甲下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幅度很小,小到大概只有站在她正後方的我才看得到。
她想說什麼。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然後什麼都沒說。
因為奧格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她確實猶豫了,確實站在岔路口等了將近一分鐘,確實差點錯過通過時機。一個聖騎士不該猶豫,一個團長不該等人告訴她該走哪條路——她知道這些,所以反駁不了。
沉默像某種液體,從她腳下慢慢淹上來。
こより先打破沉默。「那個……奧格先生,ノエル選獸徑是對的吧?陷阱只是意外——」
「是的,」奧格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天氣,「團長的判斷正確。我只是指出猶豫本身會帶來額外的風險。」
這句話比直接罵她還狠。
因為他先肯定了正確的判斷,再把「猶豫」單獨拿出來放在檯面上——像把一塊乾淨的布攤開,再往上面放一顆髒掉的鈕扣。正確的判斷和錯誤的遲疑被分開擺好,讓所有人看清楚:妳做對了,但妳本來可以更早做對。
ノエル的頭顱低了下來。
銀灰色短髮從耳側滑落,遮住她漲紅的臉頰。騎士的站姿沒有垮——肩膀還是平的、背還是直的、晨星錘的錘柄還是握得很緊——但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抽走了。像一根撐了很久的支柱忽然出現一條裂縫,不明顯,但確實在那裡。
我站在人群後方,視線落在她那頭銀灰色短髮上。
髮絲正在微微顫抖。
不是風——谷風在這個角度吹不到她。是她自己在抖。很輕、很細,像是髮絲本身也在忍耐什麼。
奧格轉向我,微微欠身。「繩索與麻袋已準備好,要繼續往西側巖壁嗎?」
「繼續,」我說,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把這區採完就回城。」
人群散開,各自往分配的方向移動。こより走過ノエル身邊時,尾巴遲疑地碰了碰她的手腕,ノエル輕輕搖頭——「我沒事」的意思,但聲音沒出來,只是嘴唇動了一下。菈米握了握她的手,琥珀色眼睛裡寫滿擔心,卻什麼都沒說,轉身跟著こより往巖壁走去。AZKi最後一個經過,桃紅色大眼睛看著ノエル,停了兩秒,然後伸手把她臉上那抹淺綠色的藤蔓汁液輕輕擦掉。
「回去幫妳調藥膏。」AZKi說。語氣溫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ノエル點了點頭。
她沒有抬頭看我,只是握緊晨星錘,往西側巖壁的方向走去。步伐還是很穩,銀灰色短髮在肩甲上輕輕彈跳,左腳裹著亞麻布的小腿走起來沒有任何踉蹌。騎士的背脊依然筆直,白底金邊的輕甲在午前的陽光下依然泛著溫潤的光。
但我看到了。
她走過我身邊時,荒藍色眼睛的餘光掃過我的臉——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像是隻是眨了一下眼。但她眼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好感度、不是信任度,是一種更深、更難被數字測量的東西。像一扇本來開著的門,被風吹得動了一下。
我打開介面。
ノエル的狀態欄在她走遠的背影上浮現。淫亂度沒有變化,好感度沒有變化,但最底下那條我今天早上才新增的數值——
順從值:5%。
不多。但那個數字在奧格當眾說出「團長猶豫了很久」的那一刻,從0跳到了5。
我把介面關掉。
谷風從西北角的岔路口吹過來,帶著藤蔓汁液的酸澀味和月光苔的甜香。遠處可以聽見こより在巖壁上採苔時發出的驚呼聲,菈米的笑聲,AZKi輕聲叮囑「小心腳邊」的溫柔語調。
奧格站在我旁邊,正在把剩下的麻袋從肩上卸下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道繩結都整整齊齊地解開、摺好。那雙布滿勞動痕跡的手在陽光下看起來像老樹的根——穩、深、牢牢抓著地面。
他沒有看我,我也沒有看他。
但我們都知道,第一步已經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