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奧格燉的蔬菜濃湯配黑麵包。
他煮的東西永遠不花俏——馬鈴薯切得方方正正,胡蘿蔔丁每一顆差不多大小,湯的鹹度剛好到不需要再多說一句「好喝」或「太淡」。ノエル喝完第一碗就自己站起來盛第二碗,こより用麵包把碗底抹得一乾二淨,菈米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瞇成兩條彎彎的線。
AZKi坐在我對面,用湯匙慢慢攪著碗裡剩下的湯,視線落在ノエル臉上。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ノエル喝湯的速度比平常慢,銀灰色的短髮在燭火下微微晃動,她低著頭,但肩膀的線條沒有鬆下來過。團長大人在想事情。
「我吃飽了。」こより把碗往前一推,雙手合十,耳朵抖了兩下。「今天的黏霧瓶消耗比預估多一瓶,我要上去重新算一下庫存。」
「我也差不多了。」菈米放下湯匙,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今天走了一整天,腿好痠……」
「上樓休息吧。」我說,語氣放得很輕。
こより、菈米、AZKi三個人起身往樓梯走。AZKi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她沒有轉頭,沒有說話,桃紅色的眼睛在燭火邊緣閃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樓梯木板發出三個人份的腳步聲。
奧格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盤。動作不快不慢,碗盤疊起來的聲音整整齊齊,像是在數節拍。ノエル也站了起來,正準備轉身——
「ノエル小姐,請留步。」
奧格的聲音乾乾淨淨,沒有討好也沒有試探。他把最後一隻木托盤放在桌角,用圍裙擦乾雙手,抬起頭看著ノエル。「今天野狼討伐戰,我有些關於站位的事想跟妳討論。」
ノエル那雙荒藍色的眼睛看了奧格兩秒,然後轉頭看我。
「我去看一下こより的庫存清單。」我站起來,拍了拍ノエル的肩膀。「奧格作為僕從有不少戰鬥經驗,他對站位有些想法——妳聽聽看。」
「……知道了。」
我走上樓梯,在轉角處停下來。
燭火從一樓餐廳照上來,把我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黑線,貼在牆上。我靠在轉角的木柱旁,從這裡可以聽見樓下的聲音,但樓下的人看不見我。
奧格沒有坐下來。他把一張椅子拉開,放在餐桌對面。
「請坐,ノエル小姐。」
椅子腳刮過石板地的聲音。
「我不需要坐。」ノエル的聲音持平,但尾音微微上揚——她在戒備。「有話直接說。」
「那麼請恕我直言。」奧格的語速變慢了,每一個字都像在秤重。「今天野狼討伐戰,妳補位慢了五秒。」
「那是團長的判斷。」ノエル回答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戰場瞬息萬變,我必須判斷哪個方向最需要我。」
「判斷的結果呢?」
短暫的沉默。
「菈米左前方的灰狼突破了冰牆裂縫,」奧格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唸清單。「こより小姐多扔了一瓶黏霧瓶才拖住牠,AZKi小姐為了收尾必須繞背,繞背的路線多繞了一棵樹。那棵樹——」他頓了一下。「——如果當時有第二隻灰狼埋伏在那裡,AZKi小姐的右側是完全暴露的。」
椅子腳又颳了一下地板。這次的聲音比較重。
「你是說我的判斷錯了?」ノエル的聲音壓低了。「你一個今天才加入隊伍的僕從,憑什麼——」
「妳的判斷沒有錯。妳慢的不是反應速度。」奧格打斷她的話,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經驗的東西。「妳慢的是——妳還在想該不該聽別人的。」
樓下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對話中場休息的安靜,是空氣忽然凝固的安靜。我靠在木柱上,手指輕輕按著胸口的位置。契約紋沒有發熱,但我的指尖感覺得到布料底下那一點微弱的心跳。
「我見過不少聖騎士。」奧格的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在真正危險的戰場上,他們不需要考慮『該不該聽誰的』,因為情況太危急,只能靠自己。今天不一樣——今天的戰鬥是安全的,所以妳有餘裕去想。一想,就慢了。」
「我……」
「ノエル小姐,妳是聖騎士。」奧格把「聖騎士」三個字咬得很清楚。「聖騎士的職責是在正面頂住戰線。妳站的位置是隊伍的門,門只要猶豫一瞬間,風就會吹進來。風吹進來,妳身後的所有人都會冷。」
拳頭收緊的聲音。
那是皮革摩擦皮革的聲音——ノエル的騎士手套在用力握拳時會發出很細微的嘎吱聲。我聽過這個聲音,在礦坑的時候,在她看見菈米被鼠人壓在地上的時候。
「……你說的我沒辦法否認。」ノエル的聲音變小了,小到幾乎要貼在木柱上才聽得見。「但我不習慣——不習慣把自己的判斷交給別人。」
「不需要交給別人。」奧格的語氣忽然放軟了一點,只是一點。「只需要交給對的人。」
又是一陣沉默。這段沉默比剛才長,長到我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那明天我該站哪。」
ノエル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低頭,不是屈服。是騎士在戰前會議上問「敵方陣形如何」的那種語氣。她在找一個可以接受的框架,一個可以把「聽別人的」重新包裝成「戰術配合」的框架。
奧格顯然聽懂了。
「請看這裡。」
炭筆畫在亞麻桌布上的聲音。粗糙、乾燥、帶著一點摩擦的阻力。我稍微探出頭,從樓梯轉角的縫隙看下去——奧格彎著腰,右手拿著一截從壁爐旁撿來的炭筆,直接在桌布上畫出五個圈。
「這是明天的預設站位。」他的炭筆點在其中一個圈上。「ノエル小姐,妳站在這裡。這個位置比今天的站位靠前半步——靠前半步,妳的反應時間就多出零點三秒,但妳的視野會同時看到菈米小姐的左側和こより小姐的右前方。不用轉頭,不用判斷,眼睛掃到就能動。」
「……靠前半步。」ノエル重複了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種在背誦的感覺。
「對。就半步。」奧格在桌上又畫了一條線。「這條是菈米小姐的冰牆常規位置。如果冰牆出現裂縫——今天那次是左側第三塊冰磚先裂的——妳不需要等我或隊長下令,直接往裂縫方向跨一步、舉盾。一步就好。」
「一步就好。」
「一步就夠了。妳跨出去的那一步,こより小姐就不用多扔一瓶黏霧瓶,AZKi小姐就不用繞樹。一步。」
ノエル沒有回答。但我聽見她呼出一口氣——很長很慢的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你畫的這條線歪了。」她說。語氣忽然變回平常那個團長大人,帶一點軟綿綿的挑剔。
「請見諒,我並不擅長作畫。」
「看得出來。」
炭筆放下的聲音。奧格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
「明天出發前,我會把站位圖用粉筆畫在旅店門口的石板地上,讓所有人都看得到。」他說。「這樣就不是『ノエル小姐聽我的』,而是『所有人按照戰術佈置行動』。」
這傢伙。
我靠在木柱上,嘴角動了一下。他在幫她搭臺階——用「所有人一起照圖行動」這個理由,把「聽從奧格建議」包裝成「遵守團隊戰術」。ノエル需要的就是這個理由。給她一個理由,她就能說服自己這不是服從,是紀律。這是騎士的榮耀,不是弱點。
「……謝謝。」ノエル說。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很快,像是一承認就立刻吞回去。
「不客氣。早點休息,ノエル小姐。」
椅子往後推的聲音。ノエル站起來,輕甲的金屬邊緣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她的腳步聲走上樓梯——沉重、紮實、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經過轉角的時候她沒有看到我,我往陰影裡退了半步,她的銀灰色短髮從我面前掠過,帶著一點鐵鏽和皮革的氣味。
她上三樓。房門開了又關。
我繼續靠在木柱上,等奧格的腳步聲也消失在廚房的方向,才慢慢走上三樓。
走廊上的燭火已經熄了一半。我走到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正要推門——門縫裡傳出こより的聲音。
「ノエル補位變慢不像失誤。」
我的手停在門把上。
「像是奈特刻意的。」
こより把這句話說得很輕,但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種輕,是思考的時候不自覺把聲音放輕的那種輕。她的郊狼耳朵在門縫上方轉了一下——我從門板的震動感覺得到。
「礦坑那次之後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ノエル的反應時間會從礦坑到森林差那麼多。」こより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在拼拼圖的語氣。「不是體力問題,不是裝備問題,也不是她分心。唯一的變數是——奈特在出發前私下跟她說了什麼。」
沉默。
然後AZKi的聲音響起來。
「昨天晚上,奈特找過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早就在等こより問出這個問題。門縫裡傳來床鋪輕輕下陷的聲音——她大概坐到床沿了。
「他請我今天在側翼——每當菈米完成一次控場——就說一句稱讚。」AZKi停了一下。「他說這是為了幫菈米重建自信。但同時他也找了ノエル,要她故意放慢補位的速度。」
「……讓ノエル放慢,讓菈米多扛一點壓力,再用稱讚去補。」こより的聲音變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紙上寫筆記。「這樣菈米會覺得自己今天打得特別好,ノエル會覺得自己的判斷不夠快——兩個人都被推到奈特想讓她們去的位置。」
「對。」
「妳知道他的安排,但妳照做了。」
「我照做了。」AZKi沒有否認。她的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張揚的堅定。「因為菈米今天確實打得很好。因為ノエル需要的不是永遠都衝第一——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偶爾慢下來也沒關係。奈特他……他做事總有他的考量,我相信他不會害她們。」
こより沒有接話。她的尾巴大概在床單上掃了一下——我聽到了很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こよ,」AZKi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說一個不想被第三人聽到的秘密。「妳上次問我——他是不是瞞了什麼。我沒有回答妳。」
「……現在呢。」
「他確實瞞了什麼。」AZKi說。她的語氣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謹慎的保留。「但我不確定那是什麼。就算知道,我也不會說——有些事情,該由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告訴大家,畢竟只要是人就總會有自己的祕密,不是嗎?」
門縫裡安靜了很久。
我站在門外,手還放在門把上。手指沒有用力,就只是放著。
こより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暫時不追問。」
然後是毯子掀開的聲音、枕頭放平的聲音、燭火吹熄的呼呼聲。
我等到房內只剩均勻的呼吸聲,才推開門。
房裡很暗。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出四張床上各自隆起的毯子輪廓。AZKi側躺著面向牆壁,長髮披散在枕頭上,粉紅色的髮尾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澤。こより縮成一團,尾巴蓋在自己腿上,耳朵貼著枕頭。菈米裹著毯子睡得很沉,呼吸聲帶著一點輕輕的鼻息。ノエル仰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上——那是騎士的睡姿,端正、防備、隨時可以起身。
我走進去,關上房門。
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我靠在門板上,在黑暗中看著四個人的睡臉,視線最後停在ノエル那頭銀灰色的短髮上。
「可以對奧格下達調教指令調教ノエル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只有我自己聽得見。
窗外,夜風吹過石板路,發出細細的、像是金屬在摩擦的聲響。遠處更夫敲了今晚的第二遍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