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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新僕從的考驗與野狼討伐

隔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性的敲法,而是三下——不急不緩,間隔完全一樣,像用尺量過。

我從門邊地板上撐起身體,脖子因為靠著門板睡了一整晚而僵硬得像根木棍。窗外天色才剛亮,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四張床上的人還沒動靜,こより的郊狼耳朵在睡夢中抖了兩下,大概連她也累到沒聽見敲門聲。

我按著後頸站起來,轉身拉開門。

奧格就站在走廊上。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僕役服,灰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端正得像在貴族宅邸門口站了二十年。他微微欠身,聲音低沉平穩:「早安,奈特先生。我依約前來。」

「早。」我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房內。「她們還在睡,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當然。」

我關上門,深吸一口氣。

好了,該上場了。

我走到房間中央,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池。「起床了,各位。有事情要宣佈。」

こより第一個彈起來,那對郊狼耳朵豎得筆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開始講話:「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ノエル的反應更本能——她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伸向床頭的晨星錘,直到看清是我才慢慢鬆開手指。菈米從毯子裡探出頭,長長的精靈耳垂耷拉著,眼角還掛著沒擦掉的淚痕乾漬。

AZKi是最安靜的。她坐起身,黑色長髮從枕頭外滑回肩上,桃紅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從今天開始,」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臨時起意,而不是策劃了好幾天,「我們隊伍會多一個人。」

ノエル的眉頭立刻皺起來。こより的耳朵往前轉,像在鎖定獵物。菈米眨了眨眼,還沒完全清醒。

「他不是戰鬥人員。他叫奧格,是我昨天在城裡找到的僕從。」我頓了一下,選擇下一句話時刻意用了最中性的說法。「礦坑那場仗打完,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裝備破損沒人修、伙食沒人準備、紮營沒人顧,這些事情拖得越久,只會讓隊伍的戰力越來越低。奧格做過貴族宅邸的工作,後勤雜務全部可以交給他。」

我走到門邊,拉開門。「進來吧。」

奧格踏進房間的瞬間,四個人臉上同時浮現不同程度的警戒。ノエル直接從床邊站起來,雙手抱胸,那雙荒藍色的眼睛從上到下把奧格掃了一遍。こより則是瞇起眼睛,耳朵豎得筆直,像一隻聞到不對勁氣味的郊狼。菈米把毯子拉高了一點,只露出半張臉。

AZKi沒有動。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看著奧格,又看著我,然後又看著奧格。

「各位小姐,早安。」奧格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杯放涼的茶,不燙口也不冰冷。「我叫奧格,今後負責照顧各位的日常起居與裝備維護。請多指教。」

「我們不需要僕人。」ノエル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帶著那種騎士特有的、不容商量的語氣。她還抱著胸,下巴微微抬起。「我們四個人加上奈特,五個人就夠了。不需要多一個外人。」

來了。跟我昨晚預測的一模一樣。

こより緊接著開口,語氣不像ノエル那樣直接拒絕,但內容更有攻擊性:「你說你做過貴族宅邸的工作?哪一家的?為什麼不繼續做?怎麼會淪落到——」她突然意識到「淪落」這個詞有點失禮,耳朵往後壓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到需要被臨時僱用的地步?」

奧格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大概不會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在問——你需要我透露多少?

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服侍過三位不同的貴族,」奧格說,語氣恭謹但不卑微,「最後一位主人因故舉家遷離這座城,我選擇留下。至於中間的細節,如果各位小姐有興趣,可以在日常相處中慢慢問我。」他把「慢慢」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意思很清楚——他不打算在第一次見面就把所有底牌攤開。

こより的耳朵動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一時找不到追問的切入點。

ノエル還想說什麼,奧格卻先一步轉向她。

「ノエル小姐,」他的視線落在床頭疊好的胸甲上,「如果我沒有看錯,那件胸甲的內襯皮料已經磨損到極限了。再穿一兩場就會裂開,而且裂的位置正好在左肩——那是持盾時承受最多衝擊的地方。」

ノエル愣住了。

「我可以現在修好它,」奧格說,「不需要替換材料,只需要一點魔力修復。這是基本的僕從技能,沒有其他用意。」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三秒。

ノエル伸手拿起胸甲,翻了過來。內襯皮料上那條幾乎要裂穿的磨損痕跡就攤在她面前,顏色比其他部位深了兩圈,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皮料已經薄得不像話。こより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小聲說了一句「真的快破了欸」,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心,像是她明明修過卻沒注意到這個位置。

ノエル抿了抿嘴唇,把胸甲遞給奧格。

奧格接過去,雙手捧著胸甲,閉上眼睛。他的手指沿著磨損處慢慢滑過,指尖留下一道很淡的銀色光跡。那道光滲進皮料裡,磨損的痕跡像被水填滿的乾裂河床,一點一點收攏、平滑,最後和周圍的皮料融成一體。整個過程只用了十幾秒。

「好了。」奧格雙手把胸甲交還給ノエル。

ノエル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的表情從警戒變成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一種勉強壓住的驚訝。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胸甲放回床頭,重新抱起雙臂,沒有再說「我們不需要僕人」。

但奧格沒有停下來。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亞麻布袋,打開後裡面是乾燥的香草束、風乾的肉塊、一小袋麵粉,還有幾顆我認不出來的根莖類。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張我們從來沒用過的小爐子前面,蹲下身,用一種看起來很慢但每一步都沒有浪費時間的節奏開始生火、架鍋、倒水。

不到五分鐘,房間裡開始飄出一股味道。

不是那種旅店提供的、淡得像洗碗水的湯,而是真正有厚度、有層次的香氣。風乾肉塊在熱水裡慢慢釋出油脂,香草束在鍋邊煮出青綠色的泡沫,麵粉被揉成小塊丟進去之後吸滿湯汁、膨成軟綿綿的麵疙瘩。奧格又從袋子裡拿出五個昨天我在早市買的麵包,放在爐邊烤到表皮微焦,翻面的時機精準得像在讀秒。

ノエ爾的鼻子動了一下。こより的耳朵往前轉向爐子的方向。菈米從毯子裡探出頭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鍋子,嘴唇微微張開。

連AZKi都輕輕吸了一口氣,視線從奧格身上移到那鍋湯上。

「早餐準備好了。」奧格端著五碗湯和五個烤麵包,一一放在每個人面前,最後一碗放在我手上。他退回爐邊,雙手交握,姿態和剛進門時一模一樣。

こより低頭喝了一口湯,耳朵抖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然後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這比旅店的早餐好喝太多了。」

ノエル沒說話。她先咬了一口烤麵包,再喝了一口湯,然後就停不下來了。等她吃完半碗,才放下湯匙,低聲對我說了一句:「他確實有用。」

我點點頭,沒多做回應。

AZKi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她慢慢喝著湯,偶爾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垂下眼簾。那雙桃紅色眼睛裡沒有懷疑、沒有追問,只有一種很安靜的記錄——像在腦海裡把今天早上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動作都歸檔收好,等待未來的某一天派上用場。

菈米是最慢開始吃的。她把碗捧在手裡,先聞了一下,然後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抬起頭看著奧格,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奧格微微欠身。「這是我的職責,菈米小姐。」

吃完早餐後,我讓奧格跟在隊伍後方負責搬運備用裝備與補給,自己帶著四人前往公會。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石板路上殘留著昨晚的露水,踩上去有細碎的摩擦聲。經過早市時那幾個攤販只是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攤位上的貨物。

到了公會,艾琳正坐在櫃檯後翻閱文件。她抬起頭看見我,手指很自然地從文件上移開,另一手已經伸到旁邊的委託籃裡。「今天要接什麼?有幾件採集委託很適合——」

「近郊森林的野狼討伐。」我說。「今天只練配合,報酬次要。」

艾琳挑了挑眉毛,從籃子裡抽出那張野狼討伐的委託書,推到我面前。「三隻成年灰狼,最近在森林邊緣襲擊農民的羊圈。報酬兩百戈爾德。難度不高,但灰狼是群獵型的,小心不要被包圍。」

我簽下名字。

近郊森林離城門大約半小時路程。我們沿著泥土路往北走,路面逐漸從石板變成碎石子,再變成被樹根拱得凹凸不平的泥地。森林的邊緣還能看到農民的柵欄和幾隻被咬死的羊的殘骸,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濕氣。

「狼的嗅覺很靈,」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的四人,「牠們應該已經聞到我們了。菈米,今天妳主控場。看到狼群出現,第一時間用冰系法術凍住牠們的腳步,不用管其他。」

菈米微微睜大眼睛。「我……主控場?」

「對。」我看著她,語氣放得很穩。「礦坑那場仗妳的控場是全隊最快最準的。今天讓妳發揮,其他人配合妳。」

菈米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她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法杖,點頭。

ノエル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問了一句:「五秒?」

「五秒。」我說。

AZKi不需要交代。她已經把雙劍掛在腰間,站在隊伍的側翼位置,桃紅色的眼睛掃過周圍的樹叢,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她在心裡把等一下要做的事情全部跑過一遍之後,才會露出的表情。

草叢裡傳來窸窣聲。

四隻灰狼從不同方向同時現身。牠們的體型比我想像中更大,肩高大概到我腰部,灰黑色的毛皮在樹影下閃著油亮的光澤,黃色的眼珠鎖定著我們,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吼聲。

菈米舉起法杖。

她的指尖在杖身上滑過,冰藍色的魔力紋路從杖尖蔓延開來,空氣裡的溫度驟降了兩三度。她深吸一口氣,嘴唇微張,咒文的第一個音節還沒落地,最靠近她的那隻灰狼已經撲了上來。

「冰結柵——」

菈米的咒文被狼嚎打斷,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法杖沒有放下。她咬住下唇,重新吸氣,第二個咒文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柵!」

地面炸開一排冰柱。

不是那種整整齊齊的冰牆,而是歪歪扭扭、粗細不一的冰柱,像是從土裡硬擠出來的。但牠們的位置很精準——剛好卡在四隻狼的攻擊路線上,把狼群的衝鋒節奏完全打斷。最近那隻灰狼的前爪剛踩上冰面就滑了出去,整隻狼側摔在地上,翻了一圈才爬起來。

「菈米做得好!」AZKi的聲音從左翼傳來,清亮而真誠,沒有一絲敷衍。

菈米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轉頭看向AZKi,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沒料到會被稱讚。

「不要分心。」我說,但語氣裡沒有責備。「下一波來了。」

兩隻灰狼繞過冰柱,從側面夾擊。ノエル舉起晨星錘,往前踏了一步——然後她刻意放慢了。

不是站在原地不動,而是把舉錘的動作多拖了半拍,右腳落地時多頓了一下。這五秒的延遲在戰鬥中像是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菈米身上。菈米也察覺到了——她的眼角餘光掃過ノエル的位置,發現人還沒到,於是咬著牙自己補上第二發。

「冰結柵!」

這次的冰柱比第一波整整齊了兩圈,排列間距幾乎完全一致,連冰柱頂端的弧線都一樣。兩隻灰狼被凍住前爪,掙扎著發出尖銳的嚎叫。

「這一波全靠妳。」AZKi的雙劍劃出兩道銀色弧線,從冰柱的縫隙間切進去,補上致命一擊。

菈米沒有回答,但她握法杖的手指比剛才穩了很多。

ノエル在五秒後準時切入陣型,晨星錘砸在最後一隻灰狼的側腹上,把牠擊飛出去。狼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菈米的冰柱陣裡,四條腿全部被冰層卡住,動彈不得。

「收。」我說。

こより從頭到尾都待在後方,手裡捏著幾顆試管狀的魔力彈,但她沒有出手。她的耳朵在戰鬥中一直豎著,方向不停轉換——她不是在觀戰,而是在觀察。觀察菈米的施法速度、觀察ノエル補位的時間差、觀察AZKi的斬擊軌跡,也觀察我。

戰鬥結束後,我蹲下來檢查狼屍。こより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ノエル今天補位的速度比平常慢了。」她的語氣不是質問,而是純粹的技術分析,但後面那句沒說出口的話飄在她耳朵的角度裡——你是故意的嗎?

「她大概還在調整明天早上的狀態。」我說,沒有正面回應。

こより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繼續問。

回程的路上,奧格從一棵大樹後走出來。他顯然一直在戰鬥圈外觀察,但沒有介入。他在我們經過時微微欠身,開口時語氣依然恭謹,但內容卻出乎我的意料。

「灰狼的嚎叫頻率在第三次之後會升高半階,那是牠們召喚同伴的信號。」奧格的視線掃過地上四具狼屍,「各位小姐處理得很及時,沒有讓牠們嚎到第三次。但如果各位之後要深入森林內部,建議帶上能抑制聲音傳遞的結界道具。」

菈米停下腳步。她轉頭看著奧格,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抗拒,只有認真聽取的表情。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說:「謝謝你的建議。」

奧格微微欠身。「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ノエル走在隊伍最後面。她經過我身邊時,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確實有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承認這件事需要消耗某種自尊。「但我不會這麼快就信任他。」

「不需要信任。」我說,「只需要他用處夠大。」

ノエ爾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回城的路比來時更安靜。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而是每個人都累到懶得說話的安靜。菈米走在我前面,步伐比早上出門時穩了很多,法杖斜靠在肩上,杖尖還殘留著沒散完的冰藍色魔力粒子。AZKi走在隊伍最左邊,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光澤。こより的耳朵不時轉向路邊的草叢,大概還在掃描有沒有漏掉的魔物。

我們在夕陽開始往下掉的時候走進城門。

六條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石板路上,像是六個不同方向的路標。奧格的影子在最右邊,筆直而規矩。我的影子在最左邊,稍微歪了一點。四個人的影子在中間,交疊、分開、又交疊。

我低頭看著那些影子,腦海裡已經在排列下一步的佈局。

菈米的好感度穩住了,維持在昨晚的八十三。她對奧格說「謝謝」的那一刻,不是出於禮貌,而是真心覺得對方的建議有用——這表示她已經開始接受「被人安排」是安全的,甚至值得感謝。ノエル說「他確實有用」,那是騎士在找理由說服自己接受一個外來者,這個過程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來,只會需要更多理由堆上去。こより還沒有放下戒心,但她的耳朵在戰鬥中沒有朝我的方向轉,而是忙著記錄每個人的表現——好奇心被引開的瞬間,就是我最安全的瞬間。

AZKi呢?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她走在隊伍中間,越過こより的肩膀看著我。夕陽把她的桃紅色眼睛染成一種接近琥珀的顏色,裡面沒有追問、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溫柔的東西。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走路。

我收回視線,胸口那道看不見的契約紋傳來一陣很淡的溫熱。

下一步。奧格今晚會開始他的第一輪調教指令,對象是ノエル。她的自尊心太強,直接下命令只會激起反抗,必須從戰鬥檢討的角度切入——先讓她承認奧格的判斷比她快,再讓她習慣「聽他的建議等於減少隊友受傷」這個邏輯鏈。只要這條邏輯鏈建立起來,聖騎士的服從會比誰都穩固。こより還沒有放下戒心,但她的耳朵在戰鬥中沒有朝我的方向轉,而是忙著記錄每個人的表現——好奇心被引開的瞬間,就是我最安全的瞬間。等她下次再問起礦坑誘導陣的事,我會把染坊的情報放一部分給她,換取她主動來找我討論。我的思緒走到這裡,腳下的石板路突然變成了旅店門口的碎石地。

我抬起頭,晨曦旅店的木頭招牌在夕陽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線下,微微發著暖色的反光。

「到了。」我說。

六條影子停在旅店門口,被門框的影子吞掉一半。

明天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