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我背靠門板坐著,一隻腳屈起,手擱在膝蓋上,聽著房裡針線穿過布料的細碎聲響。こより縫長袍的動作最快,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ノエル拿著舊布擦拭晨星錘的握柄,擦完又擦,好像擦三遍就能把礦坑的泥巴味全部抹掉。
菈米裹著毯子縮在床角,手裡的針線半天沒動過一下。
我沒出聲,只是從門邊那個角度看著她。毯子滑下肩膀她沒拉,線頭穿不過針眼她也沒換一根,就那樣呆呆盯著膝蓋上的破洞褲襪,手指揪著毯邊,揪得指節都泛白了。
AZKi坐在窗邊,手上的針線活已經收尾。她把補好的外套摺好放在腿邊,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菈米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麵包撕成更小塊,慢慢放進嘴裡。
「菈米。」
我開口。
她肩膀抖了一下,像被針扎到。
「補好了嗎?」
「……還沒。」聲音小得快被木板縫隙吸進去。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腰把那件破得最慘的褲襪從她膝蓋上抽走。「這個先放著,跟我出來一下。」
菈米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掉淚。「……去哪裡?」
「走廊盡頭的窗臺。」我把褲襪扔在她枕頭邊,「經理人一對一面談,其他人繼續補。」
こより的針停在半空中,那對郊狼耳朵豎了一下。ノエル擦錘柄的手也頓住了,但她們都沒開口——我用的是「經理人」三個字,這代表不是商量,是公事。
菈米慢慢站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她慌慌張張抓回來重新裹好,低著頭跟在我身後走出房門。
走廊很安靜。三樓只有我們這間有住人,其他房間全是空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會彈回來,在兩面牆之間撞出悶悶的迴音。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淡金色。
我在窗臺邊停下,背靠牆壁滑下去,直接坐在木地板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
菈米愣了一拍,然後像隻被風吹歪的小動物,裹著毯子小心翼翼坐下來。她刻意離我半個身位,肩膀縮著,膝蓋併攏,腳尖向內靠。
窗外是城東那條主街,早市還沒收,攤販的吆喝聲遠遠飄上來,聽不太清楚在喊什麼。風從窗縫滲進來,帶著一點烤麵包和乾草的氣味。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就這樣大概過了兩分鐘。
「……奈特。」菈米先開口,聲音沙沙的。「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我……在礦坑的時候,我第一個被抓住。」她盯著自己交疊在毯子上的手指,指甲在指尖上掐出小小的月牙印。「如果不是我拖累大家,こより不用分心來救我,ノエル也不會被打掉晨星錘,AZKi更不會被——」
「菈米。」
我打斷她。語氣沒有特別溫柔,就是平常說話的音量,但足夠讓她的喃喃自語停下來。
「你知不知道,礦坑那場仗,你的冰系法術控場時機有多準?」
她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鼠群從岔口湧出來的時候,你那發冰霜新星早半秒或晚半秒,前排三個人至少倒兩個。」我把手肘擱在屈起的膝蓋上,側頭看她。「那發控場救了前排,救了前排等於保住整隊戰線。你覺得這叫拖累?」
「可是……」
「還有,礦坑那場仗,你擊殺的鼠人數量是全隊最多。」
菈米的眼眶瞬間泛紅。
「我看到了。你在岔口疊冰牆封死追擊路線之後,回頭用冰錐釘穿了至少六隻繞路包抄的鼠人。こより的黏著陷阱只能擋五秒,你那面冰牆擋了至少二十秒,還順手清掉一整條側翼。」我沒看她,視線放在窗外那條街道上。「全隊最高擊殺數代表什麼你知道嗎?代表你在最混亂的時候,還能冷靜判斷哪個方向最危險。」
菈米沒說話。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但下巴開始輕輕發抖。
「吟唱被打斷之後,正常人早就慌了,你不到三秒就重新啟動咒文。」我繼續說,一條一條數給她聽。「一個只會拖累大家的人,做不到這些。」
「可是我……我還是被抓——」
「被抓住是站位問題,不是你的問題。」我轉頭看她。「站位可以練,控場直覺是天份。你有天份,菈米。」
那滴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地從眼眶邊緣滑下去,滴在她揪著毯子的手指上。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斷成一段一段,但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我只是很怕……」聲音碎得不成句。「很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很怕又像上次那樣……被壓在地上動不了……眼睜睜看著你們——」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不是輕輕摟著,是用力抱住。一隻手按在她後腦,把她的臉壓在我鎖骨上,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背,連同毯子一起箍緊。她的身體先是僵住,然後像冰塊裂開那樣,從核心開始崩解。
「你的判斷救了全隊,菈米。」我低聲說,下巴壓在她頭頂。「沒有你那面冰牆跟那幾發冰錐,我們五個人現在全躺在礦坑裡。」
她沒回話。她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揪住我襯衫的前襟,揪得很緊。我感覺到鎖骨附近的布料被她的眼淚浸濕,溫溫熱熱的。
走廊很安靜,只剩下她壓抑住的抽泣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市集喧囂。
我沒再說話。該講的都講完了,剩下的是她自己要消化的事。
過了大概五分鐘,菈米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從我懷裡抬起頭,眼眶紅得跟兔子一樣,鼻頭也紅紅的,但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空洞的樣子。
「……謝謝。」她小聲說,然後又補了一句:「對不起,弄溼你的襯衫。」
「回去補衣服。」我站起來,順手把她也拉起來。「褲襪破成那樣,明天出委託腿上會冷。」
「嗯。」
她把毯子重新裹好,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吸了一下鼻子。走回房間的腳步還是輕飄飄的,但肩膀沒有再縮著。
我看著她的背影,系統介面在視野角落跳出一行字。
「雪花菈米 好感度 +4(79→83)」
回到房間的時候,こより已經補好長袍、正在縫ノエル胸甲上那條斷掉的肩帶。ノエル把晨星錘擦得亮晶晶的,AZKi的雙劍也收進劍鞘靠在床頭。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蜂蠟味——ノエル拿它來擦皮革握柄。
菈米走回床角坐下,拿起那件破掉的褲襪,終於把線頭穿過針眼。
我沒關門,站在門框邊向ノエル和AZKi招了招手。
「ノエル、AZKi,出來一下。」
兩人對看一眼。ノエル把晨星錘靠回桌邊,AZKi放下手裡那半塊麵包,先後走出房間。我把門虛掩,帶她們走到走廊中段,確定離房門夠遠、菈米聽不到。
「什麼事?」ノエル雙手抱胸,那雙荒藍色眼睛直直看著我。
「明天那件委託,不只是磨合訓練。」我壓低聲音,「重點是要讓菈米重建自信。」
AZKi的眼神動了一下,沒說話。
「她在礦坑被壓制得太久,現在對自己的控場能力完全沒信心。」我靠在牆上,輪流看著兩人。「所以我需要你們兩個幫忙演一齣戲。」
ノエル的眉頭皺起來。「……演戲?」
「明天打怪的時候,ノエル故意放慢補位。菈米吟唱的時候,你正常來說會在三秒內補到側翼,明天拖到五秒。」
ノエル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我懂了」的凝重。
「讓菈米有機會主導控場。」她慢慢說,拳頭已經握緊。「讓她自己發現,就算沒人幫,她也能壓住場面。」
「對。」我轉向AZKi。「你在側翼觀察。菈米每完成一次控場,就說一句『幹得好』或『時機漂亮』。不用多,一句就夠。」
AZKi凝視著我。那雙桃紅色大眼睛在走廊的午後光線裡顯得很安靜,看不出情緒,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我為什麼對菈米的狀況觀察得這麼仔細。
「……你剛才在窗臺那邊,跟她說了什麼?」她問。
「說她是全隊擊殺鼠人數量最多的人。」
AZKi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明白了。」
「交給團長!」ノエル握拳往自己掌心一敲,眼神發亮。「菈米本來就是我們隊上最強的控場,她只是忘記自己有多強。明天一定讓她想起來。」
「小聲點。」我往房門方向看了一眼。「這件事就我們三個知道,不要讓菈米察覺。」
兩人點頭。ノエル比了一個把嘴巴拉上拉鍊的手勢,AZKi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推門回房。
我跟進去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把房間染成橘色。
こより把最後一針收完,用牙齒咬斷線頭,把ノエル的胸甲舉起來對著光檢查。「肩帶縫好了,但內襯的皮料磨損有點嚴重,頂多再撐一兩場。」
「一兩場就夠了。」我走回門邊坐下,背靠門板。「明天那件委託強度不高,不用穿到滿裝。」
ノエル接過胸甲,翻來翻去看了看,認真地點頭。「謝謝こより。」
「不用謝啦,以後站前面小心點就好。」こより打了個呵欠,那對郊狼耳朵也跟著垂下來。「好睏……補衣服比打怪還累欸。」
「先睡。」我說。「明天一早去公會。」
こより把針線收進她那件白色長袍的口袋裡,直接往床上一倒,不到三十秒就傳出均勻的呼吸聲。ノエル把胸甲疊好放在床頭,晨星錘靠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後也躺下,閉眼前還喃喃念了一句「明天一定要讓菈米——」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菈米把補好的褲襪摺好,放在枕頭底下,裹著毯子側躺下來。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但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空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沉澱。
AZKi最後一個躺下。她沒有立刻閉眼,而是側過頭,越過三個已經睡著的隊友,看著門邊的我。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長髮撥到枕頭外,閉上眼睛。
房裡只剩下四個人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那條橘色光帶慢慢變成灰藍色的暮光。
我背靠門板,盯著天花板。
木頭紋路在暗下來的房間裡像一張地圖,彎彎曲曲的,每一條都通到不同的方向。
明天早上奧格會來。
一個穿著樸素僕役服的高瘦中年男人,會站在晨曦旅店門口,等我帶他上三樓。然後我得推開這扇門,對四個剛睡醒的女孩子說——這是我們新的僕從,負責照顧大家的日常生活。
こより會追問他的來歷。ノエル會說不需要僕人。菈米大概不會有太大反應。AZKi……AZKi會用那雙桃紅色的眼睛看著我,什麼都不問,但什麼都記在心裡。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臺詞從頭跑一遍。
理由要簡單。說詞要一致。礦坑之後隊伍需要後勤支援,一個人處理雜務可以讓所有人專心戰鬥。奧格做過貴族宅邸的工作,有經驗,可信賴——這些都是事實,只是沒有說出全部。
天花板的木頭紋路在黑暗中慢慢模糊。
我睜開眼,最後一絲暮光正好從窗簾縫隙消失。
房間完全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