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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直播間的最後一秒

攝影棚的燈光調得比平常暗一些,只剩頭頂那盞暖黃色的主燈還在亮著。

我靠在器材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條還沒捲好的XLR線,耳邊是AZKi和こよ正在爭論剛才遊戲裡誰的失誤害大家團滅的聲音。說是爭論,其實語氣軟綿綿的,聽起來更像在互相甩鍋兼撒嬌。菈米在一旁用她那微醺般的慢悠悠語調打圓場,團長則是不管話題進行到哪裡,每隔幾秒就喊一聲「肚子餓了啦,收工去吃牛丼好不好」。螢幕上的直播畫面已經切到結束圖,聊天室還在瘋狂刷著「おつかれ」「團長又餓了草」「こよ大天使」之類的留言,但我眼角餘光掃過去的時候,右下角的觀看人數已經從開播時的四萬多掉到剩幾百人了。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我在心裡默念了一次時間,打算收完這條線就去關掉OBS。這棟攝影棚是租來的舊商業大樓十三樓,空調管線老舊得跟我的脊椎一樣整天喀喀作響,但租金便宜、隔音還行,對我們這種靠直播吃飯的小型事務所來說已經算奢侈了。我彎腰把線材箱蓋上的時候,眼角瞥見こよ從後方湊過來,那條毛茸茸的郊狼尾巴幾乎要掃到我臉上。

「奈特さん、奈特さん,剛才那關如果我多帶一組魔力轉換瓶的話,戰局會不一樣對不對?對不對嘛?」她的粉紅色長髮在我視線邊緣晃來晃去,辮子垂在胸前擺啊擺的,語氣裡頭那種「快稱讚我」的期待感濃到可以拿去當燃料。

「對,妳最棒了。」我用連自己都覺得敷衍的聲調回答,把線材箱推到牆角。

こより「哼」了一聲,鼓起腮幫子轉頭走回桌邊。AZKi坐在椅子上整理那頭長到幾乎要拖地的黑色長髮,指尖順著粉紅色挑染的髮尾一路滑下來,動作優雅得像在彈鋼琴。她用那雙桃紅色的大眼睛看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個表情翻譯成中文就是「你這樣回她等一下她又要鬧彆扭了喔」。我聳聳肩,AZKi輕笑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看在眼裡,但只會在恰到好處的時機輕輕點一下,像貓走過鍵盤那樣不著痕跡。

「我不管!收工收工!牛丼!」ノエル從沙發上彈起來,銀灰色的短髮亂糟糟地翹在耳邊,身上那套白底金邊的聖騎士輕甲——不對,那是直播用的Cos服——發出皮革摩擦的細碎聲響。她舉起拳頭朝天花板揮舞的姿勢,配上那個軟到不行的聲線,怎麼看都不像個聖騎士,比較像放學後衝去福利社搶最後一盒炒麵麵包的高中生。

菈米從剛才就半躺在那張絨布沙發上,淺藍色的長捲髮散在扶手上,精靈尖耳從髮絲間探出來,臉頰泛著淡淡的粉紅色。桌上那瓶大吟釀的空瓶已經見底了,我不記得她什麼時候開的,但看她瞇著琥珀色眼睛傻笑的模樣,大概是直播結束後就偷偷在喝。她穿的那件蔚藍色露肩連身裙的領口有點歪了,毛絨絨的雪白大衣滑到腰際,我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專心收拾桌上的控制器。

整個攝影棚裡瀰漫著一種收工後的慵懶感。空氣裡混著菈米身上的酒香、こより帶來的那臺奇形怪狀自製加濕器噴出的淡淡花香、還有ノエル剛才偷偷叫外送卻不敢讓我知道的薯條油味。我拉開窗簾想透點風,窗外是東京深夜那種不屬於任何人的冷色調夜景,遠方幾棟大樓的燈火像電路板上的焊點一樣規律地閃著。一切正常得令人安心。

然後大樓晃了一下。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畢竟這陣子熬夜太兇,偶爾會暈一下。但こより的郊狼耳朵比誰都先豎起來,她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準備下班吃宵夜」切換成「不對勁」。「地震です!」她的聲音還沒落,第二波搖晃就來了。這次不是輕輕晃一下,而是像有人抓住整棟大樓的鋼筋用力左右甩的那種。

「全部趴下!」我的嘴巴比大腦先動,身體已經朝沙發方向撲過去。ノエル比我更快,她轉身一個箭步跨到那盞傾斜的立式燈架旁邊,雙臂環抱住金屬支架,用整個人的重量壓住它不讓它往直播桌的方向倒。那玩意要是砸下來,少說也有三十公斤,她咬著牙撐住的表情讓我看見了「聖騎士」三個字的真正意思。

AZKi第一時間按住こより的頭壓低身子,另一手抓住沙發扶手穩住重心。天花板上的燈具開始劇烈搖擺,暖黃色的光線在牆上甩出一片混亂的影子。我聽見什麼東西斷裂的悶響,然後是菈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她從沙發上被震得滾下來,我反射性伸手去接,手掌剛好握住她的手腕,下一秒整個人被震得跪倒在地,她的體重撞進我懷裡,肩膀撞上器材架的邊角,痛感尖銳得像被咬了一口。

天花板掉下來了。

我沒辦法確認那是哪一塊天花板,反正視野裡突然滿是灰白色的粉塵,空氣瞬間變得嗆鼻。我下意識把菈米的頭壓在我胸口,另一手往旁邊胡亂摸索,指尖碰到的是こより的尾巴毛——毛茸茸的,觸感在這種狀況下反而讓人有種詭異的安心感。「こよ!出聲!」「はいっ、ここ!」她的聲音雖然尖了一點但還算鎮定。左側傳來AZKi冷靜到不像話的呼喚:「ノエル、燈架穩住了嗎?」「穩……靠、還在搖!你們別動!」ノエル的語氣難得帶著緊繃,金屬支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菈米在我懷裡發抖,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襯衫前襟。黑暗中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打在我鎖骨上,帶著大吟釀的甜味和一點點的哭腔。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我胸口埋得更深,精靈耳朵冰涼的尖端貼在我脖子上。我握緊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了一下。不算是什麼浪漫的舉動,純粹是想讓她知道這裡還有人醒著、還活著。

「大概震度六強。」こより壓低聲音說,語速比平常快了一倍,「初到達時間來看,震央應該在東京灣方向,P波和S波的間隔——」「こよ,先不要。」AZKi打斷她,聲音溫和但堅決,「我們先確認大家都在。」「喔、對,抱歉。」こより的尾巴在我手邊晃了一下,軟軟地縮回去。

粉塵慢慢沉澱下來,藉著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燈光,我看見AZKi那頭黑長髮上沾滿了灰,但她神情鎮定得像只是在等人開會。她伸出手,一隻隻地輕拍每個人的肩膀,嘴裡小聲數著:「一、二、三、四、奈特也在。全員無事。」她的語氣平靜得讓人想哭,明明自己額角上掛著一條細細的血痕,卻先忙著安撫別人。這個女孩啊。

第三次搖晃在我們確認人數之後來襲。這次更深、更沉,像是建築物本身的骨頭在斷裂。我聽見ノエル喊了一聲「もうダメ!」然後燈架砸下來的巨響吞掉所有聲音。地面——不對,是整層樓的地板——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似地崩落,失重感抓住了我的內臟。黑暗中菈米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十指緊扣,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背,痛覺清晰得幾乎算是一種禮物,起碼證明我還有神經連接著。

然後是白光。

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沒有聲音,沒有痛覺,連菈米的體溫都在那一瞬間被稀釋成無。我的意識像被丟進洗衣機裡高速脫水的襯衫,擰成一團又被甩開。

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撞進鼻腔的是草的氣味。不是那種都市裡修剪整齊的草皮味,而是野生的、帶著泥土腥氣的、被陽光曬過的草。我仰躺著,頭頂是一片廣闊到讓人眩暈的天空,藍得像是被誰手動調高了飽和度。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和遠方森林的木質調,和我二十八年來聞過的所有空氣都不一樣。

我緩慢地坐起來,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菈米躺在我右手邊,淺藍色的長髮散在草地上,胸口平穩地起伏著。こより蜷在她旁邊,尾巴蓋在自己肚子上,耳朵不時抽動一下。AZKi側躺在稍遠的地方,黑色長髮像墨一樣攤開在草地上。ノエル呈現大字型癱在我左前方,嘴巴半開,發出細微的鼾聲——這傢伙連被轉移到異世界都能睡成這樣。

不對,異世界?

我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眨眼。視線正中央浮著一塊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圖示。道具欄、裝備欄、技能列表、狀態數值——那是我們剛才直播玩的遊戲,那款我們從零開始一路肝到全破的奇幻RPG的介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能動,手背上菈米掐出來的指甲痕還在。我又看了一眼那塊只有我看得見的介面,它靜靜地浮在那裡,像是在等我點開。

四個昏睡的女主角,一片中古魔幻的荒野,還有我眼前那個該死的道具欄。

我深深吸了一口草腥味濃鬱的空氣,感覺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