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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早市與歸途

從染坊出來,舊倉庫街的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

我沿著街邊陰影走,一邊在腦子裡整理剛才的交易。十六枚戈爾德買下奧格,這價錢不算貴,但葛雷姆連價都不還就點頭,反而讓我覺得那個人可能比帳面上的數字更麻煩。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人都買了,明天早上就會站在旅店門口。

穿過兩條巷子,早市的喧嘩聲從街角那頭傳過來。攤販的吆喝、鐵鍋碰撞的鏗鏘、還有夾在風裡的油煙味——這座城的早晨快收攤了,再不買就得等到傍晚市。

我先在雜貨攤停下。老闆是個五十出頭的女人,頭上包著褪色的藍布巾,正把沒賣完的線軸往木箱裡收。我彎腰從攤上撿了幾樣東西:兩卷深色棉線、一把粗針、三塊軟皮革邊料,還有一疊素色的亞麻布。她看我拿得多,多塞了一小塊蜂蠟給我,說是「買針送蠟,線不容易打結」。

我把東西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轉身往熟食攤走。

燻肉的香味先飄過來。老闆正用鐵叉翻動烤架上的肉塊,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我點了五個現烤的圓麵包、一大塊燻肉、半輪乾酪。他手腳俐落,用牛皮紙包好,麻繩紮緊,遞過來的時候紙袋底還透著熱氣。

「客人趕路啊?」他順口問了一句。

「隊員在等午飯。」我付了錢,把紙袋抱在懷裡。

回旅店的路上,城東街區的人潮已經散了。石板路被太陽曬得乾裂,空氣裡有股悶熱的塵土味。我拎著紙袋穿過廣場,晨曦旅店的招牌在巷口微微晃動,木板上畫的那顆太陽褪色褪得只剩一半輪廓。

爬上三樓的時候,我沒敲門,直接推開。

房裡的光線比走廊暗。窗簾拉了一半,正午的陽光從縫隙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一道長長的光條。こより趴在矮桌邊,炭筆握在右手,面前攤著一張從筆記本撕下的紙,上面畫滿我一眼就認得出的紋路——礦坑那條誘導陣的復原圖。她畫得很細,連陣紋邊緣的毛邊都用筆尖點了出來。

菈米裹著毯子靠牆坐著,頭歪向一邊,淺淺地睡著。呼吸很輕,胸口隨節奏微微起伏。ノエル坐在窗邊那張矮凳上,晨星錘橫放膝頭,正用一塊舊布慢慢擦著錘柄的皮革握把。銀灰色的短髮被光勾出一圈白邊,側臉的線條比平常看起來更安靜。

AZKi站在窗旁,背對門口,手搭在窗框上。近乎及膝的黑髮垂在身後,髮尾那點粉色挑染在陽光下很淡、很輕,像快融掉的櫻花。她沒回頭,但我推門的瞬間,她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午飯。」我把紙袋放上矮桌,牛皮紙底敲在木頭上發出沉沉的悶響。

こより的鼻子比腦子快。她立刻扔下炭筆,椅子往後一蹬,整個人湊過來。「燻肉!是燻肉對不對?」她伸手就要拆麻繩,手指上還沾著炭粉。

ノエル放下晨星錘,走到牆邊半蹲下來,輕輕拍了拍菈米的肩膀。「菈米,吃飯了。」菈米哼了一聲,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還矇著一層水霧。

五人圍著矮桌坐下。我把麵包掰開,一人一個,燻肉切成五份夾進去,乾酪分開放。こより咬下第一口的時候發出滿足的哼聲,腮幫子鼓得像松鼠。ノエル吃得很慢,細嚼慢嚥,騎士的教養在這種小地方特別明顯。菈米小口咬著麵包邊,毯子從肩上滑下來也沒注意。

AZKi接過我遞過去的麵包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我手背。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可能注意到。但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很涼,像是剛才一直把手貼在窗玻璃上的那種涼。她沒看我,也沒說謝謝,只是低著頭把麵包捧在手心,像捧著一碗熱湯。

「奈特你剛去哪裡了?」こより嚼著肉,聲音含含糊糊,「我們回來的時候你不在房間,還以為你被公會的人抓去問話了。」

「買東西。」我把口袋裡的針線、皮料跟亞麻布掏出來堆在桌角,「你們的衣服再不補,下次出委託走到一半就得光著腿打怪。」

ノエル看著那堆布料,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菈米把毯子往上拉了一截,遮住領口那片被鼠人扯破的裂縫。こより倒是完全不在意,伸手翻了翻皮料,挑出一塊軟的往自己長袍破損處比了比。

「這個顏色跟我的袍子滿搭的。」她說。

「那是給你補衣服的,不是給你做新配件。」我把麵包塞進嘴裡。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我把紙袋揉成一團扔在桌角,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聽我說。」

四個人同時停下動作。こより把正要塞進嘴的最後一小塊乾酪放在桌上,ノエル放下擦錘的布,菈米從毯子裡坐直了一點,AZKi慢慢抬起頭,桃紅色的眼睛對上我。

「下午你們把衣服補好,素材在這裡,不夠再跟我說。」我指著桌上那堆針線皮料,「明天早上,我們去公會接一件簡單的委託。」

「又要出城?」菈米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不是。」我搖頭,「接簡單的,一兩天內能完成的,當作團隊磨合訓練。上次礦坑那場仗,你們四個的配合還不夠熟。ノエル頂前面的時候後面沒人補位,菈米吟唱的時候こより沒護好側翼,AZKi繞背的時機慢了一拍——這些都要練。」

房間裡安靜了一拍。

こより先開口,語氣難得正經。「所以你是說,明天那件委託不為報酬,只練配合?」

「對。」我把在公會抄下的委託清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用手指點了幾行。城西墓園的幽靈清除、商道護衛、藥草採集——這類委託難度低,魔物強度也不高,正適合練手。「目標不是打贏,是你們四個人知道彼此什麼時候該站哪裡。」

ノエル把晨星錘靠在桌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上次在礦坑,我的確沒有注意到こより的位置。」

「我也……跑太慢了。」菈米小聲說,手指揪著毯子邊。

AZKi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她手裡還捧著吃了一半的麵包,指尖輕輕按在麵包皮上,像在想什麼。窗外的光慢慢轉白,正午了。

我站起來,把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總之下午先補衣服,補完早點睡。明天一早去公會。」

こより已經拿起針線,正要往自己長袍上戳,突然抬頭。「奈特,那你下午要幹嘛?」

「守門口。」我走到門邊,背靠著門板坐下,一隻腳屈起,手擱在膝蓋上。「你們縫衣服的樣子要是被別人看到,我又得多付一筆遮口費。」

こより噗地笑出來,ノエル的嘴角也彎了。菈米低著頭,但毯子下傳出輕輕的氣音——她在偷笑。

AZKi還是沒說話。她低下頭,把麵包撕成小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那頭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我從門邊這個角度,看見她耳根有一點很淡的紅。

我別開視線,看著窗外那條光條在木地板上慢慢往牆角移動。

明天,奧格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