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往南越走越舊。公會門口還算平整的灰石,到了舊倉庫街一帶,縫隙裡竄出的雜草已經高到能掃過鞋面。太陽越爬越高,影子縮在腳邊,空氣裡浮著一股染料混著黴稻草的氣味,聞久了有點像把整條街泡在濁水裡。
我沒繞路。艾琳的字條在內袋裡,手指不用伸進去也記得每一個字。南邊城牆下,廢棄染坊。夜梟選這種地方當據點,要嘛窮到沒得選,要嘛就是不想被找到。
走到染坊外,我先停下來。矮牆塌了半邊,院子裡堆著幾十只染料桶,桶身有的裂開,乾掉的靛青跟赭紅結成硬殼。破布堆得像小山,風一吹,布角軟軟地拍著桶沿。兩扇木門半掩,門縫裡黑漆漆的,一點聲也沒有。
我還在看,陰影裡有人開口。
「停在那裡。你找誰?」
聲音年輕,語氣卻裝得老成。我循聲望過去,門邊的破布堆旁蹲著一個瘦小的年輕男人,深棕色短髮亂糟糟,臉上有些雀斑。他半張臉藏在短鬥篷的兜帽後頭,腰間掛著一枚鳥形徽記。手裡沒拿武器,但繃得像隨時能撲出來。
「葛雷姆。」我沒往前走,隔著幾步距離直視他,「艾琳介紹的,冒險者公會。」
他上下掃了我兩眼,目光在我外套內袋的位置停了一停,然後站起來,用鞋尖撥開破布,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朝裡頭一偏頭。
門後是一條短短的過道。光線一下子暗下去,只有屋頂破洞照下來的光柱,灰塵在光裡浮著。越往裡走,染料味越重,還混著皮革和某種帶著腥氣的油。走過幾只半人高的染缸,水面上結著一層彩色的膜。
內廳比我想像的寬。廳中央幾口大染缸並排,缸沿的鐵箍鏽得斑斑駁駁。一個魁梧男人坐在靠裡的舊木箱上,背微駝,深褐色亂髮跟短鬚連成一片,左眼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顴骨。他披著一件補丁疊補丁的鬥篷,腰間掛滿皮袋跟一柄小秤。
他看了我一眼,沒起身,手裡握著把匕首,一下一下剔著指甲縫。刀尖擦過指緣的聲音,在安靜的內廳裡聽得格外清楚。
「有意思的客人,」他開口,聲音像喉嚨裡卡著粗砂,「才能走進這扇門。你是哪一種?」
我沒接他的話。走到他面前,從內袋裡摸出那撮用布片包著的毛髮,連同幾片鼠人爪片和魔物核心碎片,往他旁邊的染缸邊一放。爪片磕在木沿上,發出幾聲悶響。
「我要查礦坑誘導陣的真相。」
葛雷姆停下剔指甲的動作。他先看那些素材一眼,又抬眼打量我,好像在估我這張臉值多少錢。半晌,他伸出兩根粗指,拈起那布片。布片一掀,裡頭幾根毛髮露出來。
他湊近鼻尖嗅了嗅,又舉到屋頂漏下來的那道光柱裡,瞇著那隻沒疤的眼睛看。拇指慢慢地在毛髮上搓了一下。
他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先變了。
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他從進門到現在,碰任何東西都像在摸價錢。唯獨這幾根毛,他拿在手裡的那幾秒,像是忘了自己是個商人。
「這不是本地魔物的毛。」他把毛髮放回布片上,聲音慢下來,「硬,彈,短,是從上層區帶下來的貨。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我沒回話。他知道我知不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下,把布片重新包好,往自己腰間那個大皮袋裡一收。連帶鼠人爪片跟核心碎片,也像秤砣似地在他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沒入另一個口袋。
「敢拿不明物上門的人,夜梟不拒。」他抬起頭,眼底的精光在刀疤下閃了一下,「這單,我接。三天內有消息,價錢另算。要是你等不了三天,就再拿點像樣的東西來。」
我點頭。那撮毛髮的來歷,我比紙條上寫的更想知道。上層區。飼料樣本。這幾個字在腦裡翻了兩圈,我把它壓下去,暫時不問。
「還有一件事,」我往那口染缸旁靠了半步,開口時聲音放得不輕不重,「我想找個僕從,打理四個女隊員的起居。」
葛雷姆這回是真的笑了。低沉短促,像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僕從?」他摸著下巴的短鬚,「四個女人,一個男人照應,倒是省心。手邊正好有個規矩很重的人選。」
他朝門口立著的年輕男人打了個手勢。那人一直沒走遠,靠在門框邊,見他示意,身形一動,往廳後矮簷下的小門走去。不一會,帶出來一個人。
那個人從陰影裡走出,步子輕到幾乎不沾灰。灰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剛用髮油壓過。一身樸素的僕役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個子高,偏瘦,背挺得筆直。走到距我三步遠的地方,雙手交疊在腹前,欠身行禮。
「奧格。」他的嗓音低而平,像古井裡的水,「做過貴族宅邸的活。會照顧人。」
他直起身,眼睛對上我。那雙眼睛顏色很淡,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像在等我把話接下去。可我等了半拍,又聽他補了一句。
「也懂日夜照料。」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報告一件很平常的事。旁邊的艾德加不自覺地摸了下腰間的徽記,把臉別向一旁。
我沒移開視線,就這麼看著他。這個人的話少,但每一句都落在點上。尤其是「日夜照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眼底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油光,像魚從暗河裡翻上來。那種貪婪,跟他筆挺的外殼毫不相襯。
正合用。
「我要了。」我轉向葛雷姆,「介紹費怎麼算?」
葛雷姆還坐在木箱上,伸出一隻手,用匕首柄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奧格,最後比出一個數。十六枚戈爾德。我沒還價,從內袋數出幾枚錢幣,在他面前排成一排。他掃了一眼,咧嘴,露出牙縫裡一點金光。
「人歸你了,」葛雷姆說,「明天之後,他跟你走。」
我點頭,對奧格說:「明早,城東旅館,晨曦旅店。三樓。」
「是。」奧格又欠了欠身,聲音沒有一絲多餘。
他退進陰影前,多看了我一眼。就那一下,我後頸的汗毛微微豎了半瞬。不是冷,也不是怕,是某種被人從黑暗裡掂量過的感覺。
葛雷姆重新握起匕首剔指甲,像剛才的買賣根本不算件大事。我沒多留,轉身往過道走。艾德加替我把半掩的門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太陽又升高了,光線刺得我瞇了瞇眼。
踏出染坊的時候,我沒回頭。身後的陰影裡,奧格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
這人大概比葛雷姆更難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