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把公會那側的笑聲刮散,但沒刮走半個字。
「……那幾個女的,絕對全被操過了,你看她們走路的樣子——」
我站在門口,手在半空中頓了一拍,才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公會大廳裡的光線和剛才一樣,從高窗斜斜打進來,照在櫃檯那排磨得發亮的木檯面上。角落那兩個冒險者一個趴在桌上裝睡,一個低頭猛擦劍柄,笑聲在門推開的瞬間全吞回肚子裡。他們不看我。他們只敢用後腦勺對著門口。
很好。
我踩著那一地陽光走進去,皮鞋跟敲在石板上,不快不慢。
櫃檯後的艾琳抬起頭,手上那疊羊皮紙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那種看,不是公事公辦的「下一件委託要接什麼」,是猶豫要不要開口的看。她那雙褐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往我身後掃了一圈,然後才把羊皮紙放下。
「邊境者的隊長,」她說,「正好要找你。」
「找我?」
她點點頭,手指在櫃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示意我到櫃檯前面說話。
我走過去。櫃檯的木檯面涼涼的,隔著襯衫袖子壓在手肘上。
艾琳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對折的羊皮紙,攤開,紙上是公會內部的查詢紀錄格式——密密麻麻的欄位,大部分是空的,只有最底下一行用紅墨水寫了三個字:「查無結果。」
「你上報的那個誘導陣殘骸,」她的聲音壓得比平常低,「我往上遞了。檔案室翻遍了近三年的違禁魔法紀錄,沒有符合的。陣法課的人說那紋路不像正規召喚術,也不像禁術系統裡的任何一種。」
她把羊皮紙推向我,指尖點在那行紅字上。
「意思就是,」她說,「公會這邊查不到。」
我低頭看著那行紅字,沒接話。
不是正規召喚術,也不是禁術。那就只剩下兩種可能:有人自創了一套,或者那根本不是魔法陣——是別的東西。
「不過,」艾琳的語氣忽然輕了一點,像在試水溫,「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她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裁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紙片,提起羽毛筆沾墨,在紙上刷刷寫了幾行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大廳的角落裡那兩個冒險者的沉默中,顯得特別清晰。
「流浪商隊,」她邊寫邊說,「夜梟。他們首領叫葛雷姆,專門經手來歷不明的魔法陣殘骸和禁術情報。這幾天正好在城裡——聽說他們的據點設在舊倉庫街的廢棄染坊,南邊城牆下那間。」
筆尖頓了頓。她抬起頭,褐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她說,「葛雷姆這個人,只跟『有意思的客人』做生意。」
她把紙片對折,壓在掌心下,推過櫃檯。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紙片邊緣的時候,她沒鬆手。
「……那四個女生還好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刻意放輕,輕到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但她的手還壓著紙片,沒放。
我看著她的眼睛。褐色的瞳孔裡,有一層薄薄的試探。
「只是操累了,」我說,「在旅館補眠。」
艾琳愣了半秒。
然後她鬆開手,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嘆氣。她把羊皮紙收進抽屜裡,關上,動作比平常重了一點。
「這樣啊,」她說。
我沒接話。把紙片收進外套內袋,跟那團剛剛轉化出來的素材塞在一起,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前,我停了一拍。
角落那兩個冒險者的後腦勺,從頭到尾沒轉過來過。一個劍柄擦得都快能當鏡子了,另一個還趴在桌上,裝睡的呼吸太均勻,均勻到假。
我沒看他們,推開門。
晨光又打回臉上,已經沒有剛走出巷口時那種不溫不火的涼意。太陽升高了一點,石板路上的人影變短了。
我站在公會門口的石階上,手指隔著外套壓在內袋那張紙片上。
舊倉庫街。廢棄染坊。葛雷姆。
有意思的客人。
我把手從內袋抽出來,往南邊城牆的方向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