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樹梢頂端移開的時候,我睜開眼睛。
懷裡的AZKi還在睡,呼吸平穩,臉頰貼著我胸口,睫毛在睡夢中輕輕顫了一下。我沒動,先掃了一眼介面。淫亂度調節的冷卻圖示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就滅掉,旁邊跳出小小的「調節就緒」字樣。
我低頭看著她鎖骨下那圈只有我看得見的第四階契約紋。線條比昨晚更密了一點,末端微微彎起,像某種正在生長的藤蔓。
然後我把手輕輕按在她後頸上,用意念拉開淫亂度面板。
數字停在94。昨晚做完之後就沒降過,她睡著了,身體還在發燙。我把數值往下調——94、78、62、50——面板閃了一下鎖定,冷卻計時重新開始倒數。
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然後舒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像在夢裡嚐到什麼東西。
我呼出一口氣,肩膀靠回樹幹上。
營地另一邊,こより的尾巴先醒了。那條毛茸茸的郊狼尾從雪白大衣邊緣探出來,甩了兩下,啪一聲打在菈米的睡袋上。菈米悶哼一聲,從睡袋邊緣探出半張臉,眼睛還沒睜開,嘴唇先嘟起來。
「……こよ、尾巴……」
「唔喵。」こより翻了個身,尾巴縮回去,整個人裹在大衣裡像一顆粉紅色的毛球。
ノエル的打呼聲停了。她從睡袋裡坐起來,銀灰色短髮翹得亂七八糟,白色內襯左肩那塊布料被鼠爪抓破的地方露出淡紅色的傷痕。她眨眨眼,轉頭看向我這邊。
「經理人、已經醒了嗎……」
「剛醒。」我把披風拉好,蓋住AZKi裸露的肩膀。「妳們再睡一下沒關係,天還沒全亮。」
「不用了啦,睡夠了。」她伸了個懶腰,胸口的弧度在內襯下晃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看看自己破損的輕甲擱在睡袋旁邊,肩帶全斷,胸甲上滿是刮痕和乾掉的血漬。「……唉,這件跟了我兩年。」
「回城之後找鐵匠看看。」我說。
「團長那件輕甲是訂做的啦,鐵匠大概修不好。」こより的聲音從大衣裡傳出來,悶悶的,尾巴又探出來甩了一下。「不過我可以用鍊金術補強看看……前提是要有材料。」
菈米終於睜開眼睛。她慢慢從睡袋裡坐起來,淺藍色長髮亂成一團,精靈尖耳從髮絲間露出來,耳尖微微泛紅。她眨眨眼,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自己的衣服——連身裙領口被撕爛,褲襪從腰際裂到膝蓋,雪白大衣倒是完好地穿在身上,昨晚こより裹著睡的時候壓出了一堆皺摺。
「……好慘。」她小聲說,拉了拉領口,試圖遮住鎖骨附近的肌膚。那裡沒有契約紋——她看不見,但手指摸過去的時候還是不自在地縮了一下。
AZKi在我懷裡醒來。
她睜開眼睛的速度很慢,像在水底慢慢浮上來。桃紅色瞳孔對上我的視線,停了兩秒,然後她笑了。
不是昨晚那種發燙的笑,是很平靜、很安靜的微笑。嘴角彎一點點,眼睛瞇起來,像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雲。
「早安。」她說,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語氣平穩得像「早安」這兩個字是某種結論。
「早安。」我把手從她後頸移開。「睡得好嗎?」
「嗯。」她坐起來,披風從肩膀滑下去,破損的劍舞者服領口敞開,鎖骨下的肌膚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她沒有急著拉衣服,只是慢慢把領口攏好,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房間裡換衣服。
介面沒有跳出任何疑念值的提示。那一欄已經不存在了。
こより從大衣裡爬出來,蓬鬆的粉紅色長髮卡了幾片枯葉,她一邊拔一邊瞇著眼睛看向舊通風井的方向。
「那個誘導陣……我們還是沒查到是誰刻的。」她把葉子捏在手心,搓了搓,碎屑從指縫間掉下來。「能掌握我們五個人的魔力特徵,一定是事先就調查過我們。」
「こよ。」ノエル站起來,把睡袋捲好。「先回公會交委託,那個之後再查。」
「可是——」
「團長說得對啦。」菈米也站起來,拉了拉大衣下擺遮住破爛的褲襪,聲音軟軟的,但語氣很堅定。「在這裡猜也沒用,先回去把委託結了,拿到報酬,換件衣服……我現在這樣子連城門都不想走進去。」
こより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菈米破爛的衣物,又看了看ノエル斷掉肩帶的輕甲,嘴巴閉起來,尾巴垂下去。
「知道了啦。」
我們把營地收拾好,踩熄餘燼。こより把修好的裝備分給大家——ノエル的胸甲肩帶接回去了,雖然看得出修補的痕跡,但至少能穿;AZKi的雙劍重新磨過,劍刃上的缺口用鍊金術填平;我的弓弦換了新弦,張力比以前緊一點。
五人沿著礦坑外圍的林道往回走。清晨的陽光從樹冠間篩下來,地面上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空氣裡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混著遠方城鎮飄來的炊煙氣息。
菈米腳步虛浮,走不到半裡就開始喘。ノエル伸手扶住她手肘,她搖搖頭說不用,但走了幾步又踉蹌一下,最後還是讓ノエル半摟著走。ノエル自己的輕甲破損處只用披風遮住,風吹過來的時候披風下擺掀開,露出腰側的刮痕和瘀青。
こより走在最後面,尾巴垂著,手指一直在空中劃來劃去,大概在腦內復盤昨天看到的誘導陣紋路。AZKi走在我旁邊,步伐很穩,破損的裙子在膝蓋上方晃動,她沒有伸手去拉。
「你昨晚沒怎麼睡。」她忽然說,語氣是句號。
「有睡一下。」我說。
「是嗎。」她側頭看我一眼,眼睛裡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單純把這句話收下了。
城門出現在林道盡頭的時候,衛兵先看到ノエル。
正確來說,是先看到ノエル的披風被風掀開、露出底下破損輕甲的那一瞬間。年輕的衛兵愣了一下,視線從輕甲的刮痕移到ノエル的臉,又移到被ノエル半摟著的菈米身上——菈米的大衣下擺遮不住破爛的褲襪,裂口從膝蓋一路延伸到腳踝,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膚和幾道淡紅色的抓痕。
「……冒險者?」衛兵試探性地問。
「邊境者。」我走上前,亮出銅色徽章。「廢棄礦坑的護衛委託,剛回來。」
衛兵看看我——襯衫雖然髒了但大致完整——再看看身後四個衣物破爛的女人,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定格在某種尷尬的禮貌性微笑。
「請、請進。」
走進城門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另一個衛兵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那幾個女的……是去打老鼠還是被老鼠打啊?」
他同伴沒回話,但我從眼角餘光看到他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城鎮的早市剛開,街道兩旁擺滿攤販。賣菜的歐巴桑抬起頭,視線掃過ノエル破損的輕甲,又落在菈米破爛的褲襪上,嘴巴動了一下,轉頭跟隔壁魚販咬耳朵。魚販是個禿頭大叔,聽完之後眼睛瞪大,目光從菈米的大腿一路看到こより被撕破的長袍,然後吹了一聲很低很低的口哨。
こより的耳朵動了一下。郊狼耳朵比人耳靈太多了。
「……被盯著看了。」她小聲說,尾巴縮到腿邊。
「不要理他們。」ノエル說,語氣很平,但扶著菈米的手收緊了一點。
AZKi對那些視線完全沒有反應。她走在我右邊,步伐和呼吸都維持著一樣的節奏,桃紅色的眼睛直視前方,像街道兩旁的目光只是某種無害的天氣現象——像風,像落葉,像清晨的薄霧。
冒險者公會的木門推開的瞬間,大廳裡的聲音停了一拍。
清晨的公會人不多,四五個冒險者分散在角落的桌子,櫃檯後面只有艾琳一個人。她抬起頭,看到我們五個走進來,手上的羽毛筆頓了一下,墨水滴在登記簿上。
「……你們回來了。」她把筆放下,站起來。「礦坑那邊狀況怎麼樣?」
「鼠人。不是原生種,是被人用誘導陣引進來的。」我把話說在前頭,邊說邊走向櫃檯。「塌方很嚴重,但鼠群清得差不多了,鼠人討伐數也夠。」
艾琳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嚴肅。她翻開登記簿,拿起羽毛筆。「幾隻鼠人?」
「四隻。全部討伐。」
身後角落那桌冒險者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很輕,但大廳太安靜了,那聲口哨像石頭丟進水池。
「四個女的全被搞了吧?」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傳過來了。「你看那個白頭髮的,輕甲破成那樣……還有藍頭髮那個褲襪——」
「閉嘴啦。」他同伴打斷他,但語氣裡帶著笑。
こより的尾巴僵住了。她拉著菈米站到角落,耳朵壓平,手指下意識抓著長袍的破口。
AZKi沒有動。她站在我身旁,破損的裙擺垂在膝蓋上方,鎖骨下的肌膚在公會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淡光。她微微側頭,看向那桌冒險者,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後轉回來,對艾琳說:「塌方區域需要地圖更新,第三層排水道下方的舊通風井附近有誘導陣殘骸,陣紋魔力流向洞外。」
語氣平穩得像在唸天氣預報。
艾琳眨眨眼,顯然沒料到話題會這麼直接切回委託細節。她咳嗽一聲,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幾行字。
「……好。鼠人討伐數四隻,塌方確認,誘導陣——這個我會往上報。」她蓋下委託完成章,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麻布袋放在櫃檯上。「報酬,三百戈爾德。另外礦坑塌方不歸責於你們,公會不會扣款。」
我把報酬袋收進懷裡。
身後那桌冒險者的笑聲變大了。不是哄堂大笑,是幾個人湊在一起的那種竊笑,混著含糊的對話。有一句特別清楚。
「邊境者那幾個女的——」
話沒說完,整桌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