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進房間時,她已經醒了很久。
其實整夜都沒怎麼睡。身體還殘留著某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塞進體內又拔出去,留下一個空洞的、隱隱發疼的形狀。她翻身側躺,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自己的頭髮還帶著辦公室那股木頭櫃子的霉味。
她不想去學校。
這個念頭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從來沒有不想上學過,成績不算頂尖但中規中矩,作業按時交,上課不講話,是那種老師叫名字要想一下才記得起來的學生。但現在她躺在被子裡,第一次認真地希望自己可以發燒、骨折、出車禍,什麼都好,只要能不用走進那間教室。
但她媽在廚房喊她。
「快遲到了!」
她坐起來的瞬間,大腿內側某個地方扯了一下,痠疼得讓她倒抽一口涼氣。她扶著床沿站穩,一步一步挪到衣櫃前,拿出燙得筆挺的制服。扣襯衫釦子的時候手指抖得厲害,第三顆釦子怎麼也對不準釦眼,試了四次才扣上。
鏡子裡的那張臉看起來跟昨天一模一樣。她本以為會有什麼不同,至少黑眼圈或蒼白的臉色,但沒有,就是一個普通高中女生的臉。
她忽然覺得很荒謬。
揹著書包走出家門的時候,清晨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巷口的早餐店飄來油煙味,隔壁班的同學騎腳踏車經過時還跟她揮了手。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昨天放學後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她自己知道。
進校門的時候警衛伯伯跟她說早安,她低著頭含糊應了一聲,幾乎是用逃的衝上樓梯。走廊上已經有不少學生,三三兩兩靠在窗台聊天,有人咯咯笑著追打,書包甩來甩去。她側身穿過人群,盡可能不碰到任何人。
教室在二樓走廊盡頭。
她在門口站了三秒。門是開著的,前門,正對著講台。她只要走進去,就一定會看到講台上的那個人。
深呼吸。一次。兩次。
她低著頭走進教室,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用餘光找到座位,一坐下來就把書包掛在桌邊,拿出課本攤開,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講台一眼。但她感覺得到。他的存在像一個熱源,站在教室前方偏左的位置,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點名板。
「早自習先點名。」
他的聲音傳過來的那一刻,她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筆尖戳進指腹,痛得她差點叫出來。
他開始一個一個叫名字。同學們依序喊「有」,聲音此起彼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她等自己的名字出現,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
她的名字被唸出來的時候,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教室安靜了兩秒,有幾個同學回頭看她。她用力吞了口口水,擠出一個連自己都快聽不見的「有」。
「太小聲了,再說一次。」
他的語氣輕快,甚至帶著笑意。她終於不得不抬起頭。
他站在講台上,逆著窗戶照進來的光,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在笑,那種溫和、親切、帥氣老師該有的標準笑容,牙齒白白的,眼睛彎彎的。跟昨天放學後把她壓在那張辦公桌上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他看著她的眼神裡沒有任何閃爍、任何尷尬、任何心虛,彷彿昨天晚上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
「有。」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他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繼續點下一個名字。
她低下頭,課本上的字全部糊成一團。第一堂課就是他的課,國文課,要上〈赤壁賦〉。她把課本翻到那一頁,密密麻麻的註釋像螞蟻爬滿紙面,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她握著筆,筆尖懸在空白筆記本上方,手卻抖得沒辦法寫字。她只好把左手壓在右手手腕上,用力按住,指甲掐進皮膚,靠著痛感勉強穩住。
他在前面講課,聲音抑揚頓挫,偶爾穿插幾個笑話,臺下同學笑得東倒西歪。她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像某種肌肉記憶,但那個弧度僵在臉上,怎麼看都像抽搐。
「——這一段寫蘇子與客泛舟,『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你看這個意境,是不是很平靜?」他邊說邊往臺下走,經過她的座位旁邊時,腳步慢了一拍。
她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來。
他沒有停,繼續往後走,但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精,混著一點粉筆灰,還有某種她昨天才記住的、更私密的氣味。她用力咬住下唇,咬到發白。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幾乎要癱在桌上。她把臉埋進雙臂之間,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開始自己跟自己說話。
沒事的。已經過去了。昨天只是例外,他今天看起來很正常,說不定他自己也後悔了,說不定以後都不會再發生。只要忍過去就好。只要把這件事忘掉,假裝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她在心裡反覆默念這幾句話,像唸咒一樣,唸到自己幾乎要相信了。
「——」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頭,發現他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抱著一疊作業本,對她招了招手。「來一下,幫老師搬作業到辦公室。」
幾個同學從旁邊經過,完全沒人在意這個再普通不過的請求。她僵在原地,手指扣著桌沿,指節發白。
「快點,下節課要用的。」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老師對好學生的那種偏愛感。
她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走向門口的那幾步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得可怕。她跟著他走出教室,走廊上還有不少下課休息的學生,吵吵鬧鬧的,有人撞到她肩膀也沒道歉就跑了過去。
他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下來。
那裡剛好是監視器死角,柱子後面,旁邊是樓梯間的防火門。他轉過身,把作業本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伸過來。
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背直接撞上牆壁。
「幹嘛這麼緊張?」他笑了,伸手把她領口上歪掉的蝴蝶結調整好,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今天看起來很累,昨晚沒睡好?」
她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他微微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那個距離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拂過耳廓,酥癢的、溫熱的,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今晚還是要補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語氣裡沒有脅迫,沒有兇狠,甚至帶著某種溫柔的哄勸,像在跟她說一件對她好、為她著想的事情。
她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攪。
「聽到了嗎?」
她勉強點了點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
他直起身,恢復了正常音量,拍了拍那疊作業本:「那這些我自己搬就好,妳回去準備下一堂課吧。」
她轉身就走,幾乎是用小跑步的逃回教室。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比剛才更厲害。她把雙手夾在膝蓋之間用力壓住,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壓出好幾個月牙形的紅印。
整個上午她都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第三堂數學課,老師叫她上台解題,她站在黑板前寫了三個數字就卡住,粉筆停在半空中,腦子一片空白。數學老師嘆了口氣叫她回去坐好,她走回座位的路上聽見後排有人竊笑。
第四堂課她開始在心裡盤算。今天有體育課,下午第二節,排球。她可以跟體育老師說生理痛,去保健室躺著,然後在放學前提早離開——不對,提早離開要導師簽假單。
她忽然想到另一個辦法。
中午吃飯時間,她沒去合作社,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扒便當。她媽幫她帶的便當,滷蛋、炒高麗菜、幾塊紅燒肉,她嚼在嘴裡完全沒味道,只是機械式地吞嚥。吃完之後她去找體育股長,一個綁馬尾的女生,個性很爽朗,平常跟她不算熟但也會講幾句話。
「那個,我今天可不可以請體育課的假?」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那個來,肚子很痛。」
體育股長隨口應了聲好,說會幫她跟老師講。
她鬆了一口氣,回到座位上趴著,閉上眼睛。只要撐過下午,只要體育課的時候躲在保健室,然後混在放學的人群裡一起走出校門,她就可以逃過今天。明天再想明天的辦法,總之先把今天熬過去。
下午第一堂課過得很慢,牆上的時鐘指針像被膠水黏住一樣,每跳一格都要費好大的勁。她不停看錶,在心裡倒數。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體育課的集合鈴響了。
同學們陸續換好運動服往外走,教室漸漸空了。她抱著肚子往保健室的方向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點。保健室在另一棟樓的一樓,要走過一條長長的穿廊,她走著走著,幾乎要覺得自己可以成功了。
「——」
有人在後面喊她。
她停下腳步,全身僵住。
年級主任從教務處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你們班導叫我轉告妳,放學後留一下,他說有事情要找妳。」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什麼事?」她的聲音小得快被穿廊的風吹散。
「不知道,他只說放學去辦公室找他。」主任說完就縮回教務處,門喀噠一聲關上。
她站在穿廊正中央,兩側是空曠的中庭,陽光很大,曬得地面發白。她忽然覺得很冷,從骨頭裡往外擴散的那種冷。
保健室不用去了。她慢慢轉身,走回教室的方向,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重。
體育課結束後,同學們滿身汗地回來,嘻嘻哈哈地討論剛才誰發球過網、誰接球漏接。她坐在位子上,課本翻到同一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放學鈴響的時候,她覺得那個鈴聲像某種判決。
同學們收拾書包的聲音此起彼落,拉鍊聲、椅子拖地聲、道別聲,整間教室充滿放學後特有的鬆弛感。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說掰掰,她麻木地舉起手揮了一下。
人潮慢慢散去,教室空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低頻聲響。她揹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已經空無一人。夕陽從西側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像一道黑色的傷口。
她走到走廊盡頭,停下腳步。
前方轉角過去就是辦公室。她看見門縫底下洩出一道細細的燈光,黃色的,暖色調的,看起來甚至有點溫馨。
她的腳在發抖,膝蓋互相敲擊,但她控制不了。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心裡對自己說的話——只要忍過去就好,只要把這件事忘掉,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但她現在知道了,根本沒有「忍過去」這回事。
一切才剛剛開始。
她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書包揹帶被她捏得皺成一團。那扇門就在十步之外,門縫透出的燈光像某種無聲的召喚。她不想走過去,但她的腳已經不聽使喚地邁出第一步。
然後第二步。
然後第三步。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聞到那股熟悉的木頭櫃子霉味混著茶葉的苦香,從門縫裡幽幽地飄出來。她抬起手,指尖懸在門板上方,遲遲沒有敲下去。
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掛著那個溫和又好看的笑容。
「進來吧。」他側身讓出一條路,語氣自然得像在招呼一個來問問題的好學生。「老師等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