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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室補課

3 · 家訪之後,她失去了最後的退路

週末來得很快。

快到林稚禾覺得自己才剛闔上眼,就被母親在廚房裡洗菜的水聲吵醒。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去年梅雨季留下的水漬,耳邊是客廳傳來的說話聲——母親的笑聲、一個低沉平穩的男聲、茶杯放到玻璃茶几上的清脆碰撞。

她認得那個聲音。

她太認得了。

「稚禾!還不出來?張老師來了!」母親的聲音穿過房門,帶著難得的輕快。對母親來說,班導願意在週末專程跑一趟,代表這孩子還有救,還有人在關心。

林稚禾坐起身來,手腳都是僵的。她穿了最保守的家居服——長袖棉T、運動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在打開房門之前,她站在門後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碎玻璃。

客廳很小,沙發是房東附的,人造皮面已經龜裂,母親在上面鋪了一條洗到褪色的薄毯。他就坐在那張沙發上,西裝褲燙得筆挺,淺藍色襯衫袖口的鈕扣整整齊齊,手裡端著母親泡的烏龍茶,姿態端正又從容。

他看見她走出來,臉上浮現那個標準的、模範教師式的微笑。

「稚禾,來,坐這邊。」他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空位,語氣溫和得像在叫一隻小貓。

林稚禾沒有看他。她低著頭繞過茶几,坐到母親那側的單人椅上。椅子扶手很窄,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指節用力到發白。

「這孩子就是這樣,怕生,老師你別見怪。」母親笑著打圓場,一邊把水果盤往前推了推。

「不會,稚禾在學校很乖。」他啜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溫熱的濕毛巾覆上來,不重,但讓人喘不過氣。「就是成績讓我有點擔心。」

他從公事包裡抽出幾張考卷,攤在茶几上。林稚禾一眼就認出那是上禮拜的英文小考,紅筆批改的痕跡密密麻麻,好幾題被圈起來,旁邊寫著「粗心」、「基本題」。她記得那次考試,她坐在教室裡,筆尖一直在抖,因為他就站在她斜後方,她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貼在她後頸上。

「您看,這邊的時態幾乎全錯,閱測也錯了一半以上。」他的手指點在考卷上,語氣誠懇而憂慮,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認真負責的好老師。「以她目前的狀況,二年級的段考會非常危險。如果現在不趕快拉起來,三年級學測幾乎不可能跟上。」

母親的臉沉下來了。她只有高中畢業,對英文一竅不通,但她看得懂那些紅字,看得懂分數欄那個刺眼的「47」。

「那……怎麼辦?」母親的聲音染上焦慮,轉頭瞪了她一眼。「妳在學校到底有沒有在聽課?」

林稚禾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她想說——我有聽,我每一堂課都有聽,但他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沒辦法思考。但這些話沒有一句能說出口,因為他正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某種無聲的警告,像一條看不見的手指壓在她嘴唇上。

「林媽媽,您先別急。」他適時地接過話頭,語氣轉為安撫。「稚禾不是不認真,只是基礎打得不夠穩,需要更密集的個別指導。我打算放學後幫她一對一補強,用課後時間把前面的洞補起來。」

「那怎麼好意思,這樣太麻煩老師了……」母親嘴上推辭,但語氣已經軟下來了。

「不麻煩。」他笑了笑,側頭看了林稚禾一眼。「只是學校教室放學後不能留太晚,保全會趕人。我想讓她直接到我家來上課,我家就在學校後面那條巷子,走路五分鐘,環境也比較安靜。」

「到老師家?」

「對,一週三次,週二、週四、週五放學後直接過來。我會準備教材,進度我會盯著。」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眉頭微微皺起。「不過說實話,她落後的進度比我想像中嚴重。如果只靠平日晚上的時間,可能還是不夠。」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誠懇得無懈可擊。

「我有個提議,林媽媽您聽聽看。如果週末稚禾沒有特別的行程,可以讓她直接住過來。週五晚上上完課就留下,週六整天加強,週日下午再回家。這樣省去通勤時間,效率會高很多。」

林稚禾的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的那種刺痛,沿著神經一路傳到心臟。她抬頭看向母親,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求救的信號。

但母親沒有看她。母親在看桌上那幾張考卷,看那些紅色的叉叉和圈圈,看那個可以摧毀她所有對女兒期望的分數。

「老師你……真的太費心了。」母親的聲音有些啞,眼角微微泛紅。對一個每天在便當店工作十二小時、連家長會都沒空參加的單親媽媽來說,有人願意這樣幫她的孩子,她除了感激,沒有第二種情緒。「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往後靠回沙發,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克制,像一個真正不求回報的教育者。「那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了說定了。」母親連連點頭,轉頭對林稚禾說:「聽到沒有?妳要好好聽張老師的話,人家願意這樣幫妳,是妳的福氣。」

是妳的福氣。

林稚禾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洗到起毛球的布料。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又落過來了,輕輕地、若有似無地,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纏上她的脖子,慢慢地收緊。

她想開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甚至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稚禾。」

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很輕很柔,像在課堂上點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他還在微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她,像在說:妳知道開口會發生什麼事。

她想起那天傍晚辦公室裡的光線。想起他壓在她身上時,嘴唇貼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如果讓別人知道,大家只會覺得是妳勾引我」。

她閉上了嘴。

「怎麼了?有問題想問嗎?」他歪了歪頭,語氣關心。

林稚禾搖頭。

「那就好。」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對母親微微欠身。「林媽媽,那我先告辭了,下週開始就照這個安排進行。」

「老師慢走!稚禾,去送老師!」

她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樣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玄關很窄,兩個人擠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混合著某種木質調的古龍水氣味。她退了一步,背抵上鞋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他穿好皮鞋,轉過身來,高大的身形把玄關的光線遮去大半。他的視線從上往下落在她臉上,慢慢地、仔細地,像在欣賞一幅只有他看得見的畫。

然後他伸出手。

她本能地往後縮,但背後就是鞋櫃,無處可退。他的手指落在她領口上,輕輕捏住那條歪掉的領結——她今天穿的是學校制服,因為母親說見老師要穿得整齊一點。

「領結歪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的指節蹭過她鎖骨上方那塊皮膚,動作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無限拉長。「在家不用穿制服,下次我來的時候,穿輕鬆一點就好。」

他調整完領結,手指沒有馬上收回,而是沿著那條棉質的織帶慢慢往下滑,指尖停在領結尾端,輕輕扯了一下。

很輕。像在逗弄一隻已經被關進籠子裡的鳥。

他收回手,從西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在狹小的玄關裡格外清晰。

「這個給妳。」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把銀色的鑰匙。

「明天放學直接到我家來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客廳那頭傳來母親在廚房洗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把這句話淹沒在背景噪音裡。「不用按門鈴,自己開門進來。老師等妳。」

林稚禾瞪著那把鑰匙。銀色的金屬表面映出玄關燈的暖黃色光暈,看起來像某種廉價的寶物,或者某種精巧的刑具。

她沒有伸手。

他等了三秒,然後直接拉起她的右手,把鑰匙塞進她掌心,再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收緊。她的手很小,被他整隻裹在掌心裡,她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度,溫熱而乾燥,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樣。

「收好。」他說,語氣仍然溫柔,但握著她手的力道在一瞬間收緊了,緊到她指骨被壓得生疼。「掉了的話,老師會很困擾。」

然後他放開手,拉開大門。門外的樓梯間燈光昏黃,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

「林媽媽,我先走了!」他提高音量朝屋內喊了一聲,語氣又恢復成那個陽光爽朗的好老師。

「老師慢走!路上小心!」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夾雜著碗盤碰撞的聲響。

他跨出門檻,在帶上門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林稚禾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眼底的東西——一種篤定的、從容的、近乎慵懶的佔有慾。像一個獵人看著已經踩進陷阱的獵物,不急著收網,因為他知道她跑不掉了。

門輕輕闔上。

皮鞋聲在樓梯間規律地響著,一階一階往下,越來越遠,最後被樓下大門關上的沉重回音徹底吞沒。

林稚禾站在玄關,手裡握著那把鑰匙。金屬被她的體溫慢慢捂熱,從冰涼變得溫潤,像某種活物貼在她掌心裡呼吸。

廚房的水聲停了。

「稚禾!來幫媽媽把碗盤擦一擦!」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因為她今天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女兒的成績有救了,而且不用多花一毛錢補習費。

「……好。」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又扁平。

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她攤開手掌,看著那把鑰匙,鋸齒狀的邊緣在她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樓下大門的備用鑰匙。

她想起剛剛母親送他到門口時,他順手從鞋櫃上拿起那串備用鑰匙,說「這個我先借一下,下次過來比較方便」。母親連猶豫都沒有猶豫,笑著說「老師你拿去用沒關係」。

沒有人問她。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握緊鑰匙,鋸齒陷進掌心,痛感清晰而尖銳。她把額頭抵在膝蓋上,蜷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把自己塞進殼裡的蝸牛。

客廳傳來母親哼歌的聲音,是某首她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輕快又甜蜜。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制服百褶裙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顫抖,只是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像身體裡某個被鑿穿的缺口再也堵不住。

她終於明白了。

沒有人會救她。

她握著那把鑰匙,聽見窗外夕陽落盡的聲音。明天放學之後,她要自己打開那扇門,走進一個她逃不掉的地方。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