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醒寒烽的時候,窗外已經變成橘紅色的傍晚。
我一手拍在他裹著被子的屁股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驚叫一聲彈起來。他揉著眼睛,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嘴裡含糊地抱怨:「靠北喔……很痛欸……」
「你該起床了。」我站在床邊,語氣比平常冷淡一些,「回去吧,等等會長可能會再回來。」
寒烽愣了一下,抓抓那頭綠色的亂髮,眼神慢慢清醒過來。他看著我,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嘆了口氣,掀開被子開始找他的衣服。
穿褲子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太明,會長心思很細膩的,你好好處理。」
我咬著已經沒有甜味的棒棒糖棍子,沒回話。
細膩才好。我就是希望他細膩,希望他多想,希望他把我下午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反反覆覆轉上幾十遍。越細膩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的愧疚勒死。
寒烽穿好衣服,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有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後天見。」
「嗯。」
門關上之後,房間安靜下來。我把棒棒糖棍子吐進垃圾桶,拿起手機,點開夏澂的對話框。
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後我發出去的訊息是這樣的——
「夏澂,對不起。下午的事是我太衝動了,我不應該用那種方式讓你難過。但是我真的……很受傷。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勉強自己配合我。如果是的話,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不會再纏著你了。我本來就是個爛人,不配擁有你。可是,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可以回來嗎?我還在租屋處。等你到天黑。」
發送。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仰頭靠在牆壁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這步棋走得很險。訊息裡的每一句話都是算過的——先道歉,再示弱,然後把「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鉤子重新拋回去給他。他下午跑出去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就是被這句話刺穿的。現在再用文字重複一次,等於是把那把刀轉了一圈。
可是如果他不回來呢?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會的。他會回來。他叫我「太明」的時候,他在河堤邊說「願意試試看」的時候,他在儲藏室抓著我袖子射精的時候——那些瞬間裡,沒有一個是催眠。全部都是他自己。
太陽下山之後,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
我看著手機,對話框裡仍然是已讀。兩小時前就已讀了。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玄關的傘,打算下樓去便利商店隨便買個晚餐。老實說,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另一個備案——如果夏澂今晚真的沒來,明天就讓寒烽再約他,用寒烽當餌,再釣一次。
我推開一樓大門,撐開傘,往前走了三步,然後停下了腳步。
路燈下面站著一個人。
銀白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和脖子上。他低著頭,一隻手抓著另一隻手的手臂,水珠沿著他的指尖往下滴。身上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已經濕透了,貼在他的肩膀上,微微顫抖著。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孩,連進門的勇氣都沒有。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撐著傘衝到他面前了。
「夏澂!你在這裡幹嘛!會感冒的!」
他驚訝地抬起頭,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閃爍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雨聲蓋過去,我只看到他的嘴型在說:「我……我……」
支支吾吾,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來沒看過他這個樣子。那個在學生會辦公室裡冷著臉下指令的會長,那個被我觸碰時咬著嘴唇忍著聲音的夏澂,現在居然像個迷路的小孩一樣站在雨裡,連話都講不清楚。
該死。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讓人心疼。
我不顧他微弱的抵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拽進公寓大門,拖上樓梯,推進房間裡。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滴水,站在玄關的地板上,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連耳朵都垂下來了。
我從浴室抓了最大的那條浴巾,披在他頭上就開始擦。他的頭髮太長了,濕成一綹一綹的銀白色絲線,我用浴巾包住髮尾慢慢按壓,從髮根一路擦到髮梢。他在發抖,肩膀抖得很厲害,嘴唇的顏色有點發白。
「……你都在發抖了。」我把浴巾丟到旁邊,伸手去解他襯衫的釦子,「把衣服脫掉。」
他一開始還抓住衣襟,手指微微使力,想要擋開我的手。
「脫掉。」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強硬。
他鬆手了。
濕透的襯衫落在地上,長褲也是,內褲也是。我把他推進浴室,打開蓮蓬頭,熱水嘩啦嘩啦沖下來,蒸氣慢慢填滿整個空間。他站在熱水底下,身體的顫抖才一點一點地緩下來。
我看著他。熱水打在他白皙的背上,沿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流。他比我想像中看起來更冰冷,即使站在熱水裡,手臂上還是浮著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我脫掉自己的衣服,跨進浴缸,站在他身後。
他察覺到我的靠近,肩膀明顯僵了一下,側過臉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我先開口了,語氣放得很平,「就洗澡而已。」
下一秒,他整個人轉過來,撲進我懷裡。
那個力道比我想像中還大,我的背撞到浴室牆壁,磁磚的冰涼從肩胛骨傳上來。他把臉埋在我胸口,兩隻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腰,指尖掐進我背後的肉裡,像是怕我消失一樣。
「要做什麼……都可以……」他的聲音悶在我胸口,斷斷續續的,「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太明……不要離開我……」
我低頭看著他的頭頂,銀白色的髮旋被熱水打濕,貼在頭皮上。浴室裡只有水聲和他的呼吸聲,蒸氣把我們兩個包在一起,像一層白色的繭。
太意外了。
我以為他會先道歉,會先解釋,會先說一堆「我下午不是那個意思」之類的話。我沒料到他會直接撲上來,更沒料到他會說「要做什麼都可以」。
非常好。
我慢慢抬起手,環住他的背,把他抱緊。他比我高一些,但現在縮在我懷裡,下巴抵著我的肩膀,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我身上。
「夏澂。」我輕聲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不知道是水珠還是淚珠。我低下頭,吻住他。
這個吻很輕,只是嘴唇碰著嘴唇,含著,沒有伸舌頭。熱水從我們兩個人中間流過去,他的嘴唇很軟,帶著雨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鹹。
我放開他的嘴,拿起沐浴乳,擠在掌心上搓出泡沫,開始幫他洗身體。從脖子開始,鎖骨,胸口,腹部,一路往下。我的動作很慢,指尖在他身上滑過的時候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力道,經過他胸前那兩點的時候刻意多停留了一秒,他的呼吸就會亂一拍。
他沒有躲。只是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洗完澡之後,我把他按在床邊坐好,自己站在他身後,拿起吹風機開始幫他吹頭髮。銀白色的長髮在我手裡慢慢變乾,變回那種柔軟的、會從指縫間滑落的觸感。吹風機的熱風呼呼地響,我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一綹一綹地梳理。
「夏澂……真的好美。」我關掉吹風機,手指還留在他髮尾上,「果然……像我這種人,不配擁有的。」
他低下頭,兩隻手抓著膝蓋上的浴巾,指節捏得發白。
「沒有……這回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空調的聲音蓋過去,「反而是像我這種……太明,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告白的事嗎?」
我的手停在他的頭髮上,整個人僵住了。
什麼?
他記得?
他知道我是誰?
「當時我腦袋直接當機……」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繼續說下去,「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最後我選擇逃避你。後來知道你因為跟我告白的關係被霸凌欺負……我反而連看你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你之後就沒來學校了。我那時候就在想,都是我的錯,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身旁的人也叫我不要在意,但我始終放不下。」
他緩緩轉過身,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在日光燈下閃爍著碎光,表情看起來想笑,但又快要哭出來。
「所以……你回來的時候我好高興。而且……還喜歡著我……我也好高興。」
我沉下臉。
「你知道我這段期間過得有多慘嗎?」
「……對不起。」
「你知道我是抱著什麼心情再次回來的嗎?」
「……對不起。」
「你要怎麼賠我?我的那段回不去的日子?」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浴巾上。「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賠,但是我會想辦法賠。」
我看著他。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嘴唇咬得發白,整個人像是用盡所有力氣才沒有逃開。
我發現我已經演不下去了。
「好。」我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擦掉他臉頰上的眼淚,「那你把你之後的人生賠給我吧。」
我把他拽到床上。
他的背陷進床墊裡,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片淺淺的月光。我俯身壓上去,動作依然很溫柔——分開他的膝蓋的時候,親他鎖骨的時候,嘴唇從他胸口一路往下移的時候,全部都很慢。
他的身體在我手底下輕輕發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冷。
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濕潤的水藍色眼睛。
「夏澂。」
「……嗯。」
「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
他看著我,眼淚還掛在眼角,但嘴唇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很小很小的、帶著哭意的弧度。
「……好。」
窗外路燈的橘色光斑透過窗簾落在床單上,夏澂的手指慢慢伸過來,扣住我的手腕,然後往下滑,滑進我的掌心。
他主動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還有他自帶的那種淡淡的、說不出名字的香氣。他的脈搏在我嘴唇底下跳得很快,但他沒有躲開,反而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更多的脖子給我。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