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保健室的門帶上,往學生會辦公室的方向走。嘴裡那根葡萄口味的棒棒糖還沒吃完,甜味在舌尖上一陣一陣地化開,跟剛才殘留的精液腥味混在一起,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走廊上沒什麼人,上課鐘已經打完五分鐘了,陽光從窗戶斜斜切進來,照得地板上一塊一塊亮得刺眼。我經過轉角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我側身靠在門框邊上往裡面看了一眼——會長夏澂正坐在辦公桌前面,低頭批閱文件,銀白色的長髮從肩膀兩側垂下去,髮尾幾乎碰到桌面。他握筆的姿勢很端正,手腕懸空,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某種規律的白噪音。
我在門外站了大約十秒,才伸手敲了兩下門板。
「請進。」他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平穩、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水藍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特別淡,像稀釋過的墨水。「太明,午休結束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來還上次那個檔案紙箱。」我指了指堆在牆角的那兩箱東西,走到辦公桌旁邊。「上次搬完忘記歸位了,剛剛才想起來。」
「嗯。」他低下頭繼續寫字,筆尖在紙面上又劃了幾下,才停下來。「放著就好,我晚點處理。」
我沒有馬上退開。站在辦公桌旁邊的這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他後頸的髮根,銀白色的細毛貼在皮膚上,順著脊椎的線條往下延伸進衣領裡。他的耳廓很薄,透著一點粉紅色,不知道是天生就這個顏色,還是因為我站在這裡才變紅的。
我趁他低頭的時候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應用程式啟動的時候,空氣裡又出現那種幾乎感覺不到的震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低音鼓。
會長握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字。
「會長,」我靠在辦公桌邊緣,語氣放得很輕。「今天早上的事,你還好嗎?」
他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抬頭。「什麼事?」
「我親你的事。」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耳廓那抹粉紅色正在慢慢擴散到耳垂。「為什麼現在問這個?」
「因為我在意。」我直直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閃躲。「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正眼看過我,我在想是不是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不是不舒服。」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才放出來的。「是……困惑。」
「困惑什麼?」
「我不太確定你為什麼要那樣做。」他把視線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上。「而且我也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沒有推開你。」
我把嘴裡的棒棒糖換到另一邊,咬著塑膠棍子想了想。「那如果不要想為什麼呢?」
他抬起頭看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我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用棍子那頭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不要想原因,不要想後果,就只是感覺。你覺得那個感覺討厭嗎?」
他沉默了一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頭。「不討厭。」
「那就好了啊。」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笑,是真的覺得他這個反應很可愛所以笑出來。「不討厭就是可以繼續,對吧?」
他的耳垂現在已經紅透了,但臉上還是那副冷靜的樣子。「你講話的方式很奇怪。」
「哪裡奇怪?」
「一般人不會這麼直接。」
「我對你不想拐彎抹角。」我把棒棒糖塞回嘴裡,從辦公桌邊緣站直身體。「而且你也不是一般人。」
他沒有回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大概會錯過。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比較像是嘴角的肌肉在猶豫要不要笑出來的過程中卡住了。
「所以我可以繼續嗎?」我問。
「繼續什麼?」
「繼續對你好,繼續靠近你,繼續——」我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用沾著口水的那頭指向他。「親你。」
他瞪了我一眼,但那個瞪法完全沒有威嚇力,比較像是被突然戳到痛處的小動物在虛張聲勢。「這裡是辦公室。」
「所以不在辦公室就可以了嗎?」我歪著頭看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檔案櫃前面,背對著我打開抽屜。「你先把紙箱歸位,不要在這邊講一些沒有營養的話。」
「好。」我蹲下去搬那兩箱檔案,紙箱邊緣壓在胸口上,沉甸甸的。搬到檔案櫃旁邊的時候,我故意站得離他很近,肩膀幾乎碰到他的背。他沒有躲開,但也沒有回頭,只是打開抽屜的動作停了一秒。
我把紙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會長,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副會長跟他女朋友交往多久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這次是真的有點意外,眉頭挑了一下。「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我聳聳肩,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他平常在辦公室不是不太提自己的事嗎?但今天中午跟他聊天的時候不小心講到,他說今天要去見女朋友,我才有點好奇。」
夏澂把抽屜關上,轉過身靠著檔案櫃,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比平常更瘦長,制服的袖子在手臂彎曲的地方堆出幾條皺褶。「三年多了吧,聽他說是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比他年長幾歲。」
「年長的女性?」
「嗯,他說是非常棒的人。」夏澂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轉述天氣預報。「不過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寒烽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私事。」
三年。比我想的還要久。我把這個資訊收進腦子裡,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你最近跟寒烽感情好像不錯。」夏澂突然說,水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語氣聽起來還是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勾了一點點。「之前你們幾乎不太講話,這幾天倒是常常看到你們湊在一起。」
我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彈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興奮——像釣魚的時候看到浮標突然沉了一下的那種興奮。
「會長,」我把頭歪向右邊,讓語氣聽起來有點無辜。「你這是在吃醋嗎?」
他愣了一拍,然後把臉轉開。「不要胡說八道。」
但我在他轉開之前看到了。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然後又縮回去——那是被戳中什麼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反應。
我沒有追擊。細綱上寫得很清楚:這條線需要的不是催眠力度,而是耐心。現在逼太緊只會讓他縮回去,像用手去戳還沒張開的蚌殼,戳太用力牠反而會夾得更緊。
「開玩笑的啦。」我退後一步,把兩隻手插進口袋裡,語氣放回那種輕鬆的調調。「我只是覺得副會長人還不錯,雖然一開始對我有點敵意,但熟了之後其實滿好相處的。」
夏澂沉默了一下,才輕輕點了一下頭。「寒烽就是那樣,對不熟的人會比較防備,但本質上不是壞人。」
「我知道。」我把嘴裡那根棒棒糖咬碎,葡萄口味的糖碎片在牙齒之間喀喀作響。「那我明天還是會來辦公室幫忙,可以嗎?」
他轉回來看我,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副冷淡的樣子。「你是學生會的成員,本來就應該來。」
「說得也是。」我笑了一下,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我停下來,沒有回頭。「會長。」
「嗯?」
「你剛才說的不討厭,我很高興。」
他沒有回答。但我聽見他坐回椅子上的時候,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很輕的吱嘎,像是一個還沒成形的句子卡在喉嚨裡發出的那種聲音。
我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走廊上的陽光比剛才又斜了一點,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長長的。我靠在牆上,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通知——任務完成,點數結算的數字在畫面正中央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不多。跟攻略寒烽那條線比起來,這點點數少得可憐。但我看著那個數字,嘴角還是往上扯了。
這條線要的不是點數,是耐心。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樓梯口走。經過轉角的時候,腦子裡又浮出夏澂剛才那個表情——瞳孔放大又縮回去的瞬間,還有那句「不要胡說八道」的語氣。
會長,你在吃醋嗎?
我用舌頭把嘴裡剩下的糖果碎片推到臼齒中間,慢慢咬碎。甜味在舌根蔓延開來,跟剛才保健室裡殘留的那股腥味疊在一起,變成某種奇怪的、讓人上癮的味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那扇門還是關著的,但我知道門後面有一雙水藍色的眼睛,正盯著桌上那份批到一半的文件,然後腦子裡轉的卻不是文件上的字。
「下一步。」我把棒棒糖的塑膠棍子從嘴裡拿出來,用拇指跟食指捏著轉了一圈,然後丟進樓梯口的垃圾桶。
棍子掉進空桶子裡,叩的一聲,在安靜的樓梯間裡迴盪了一下。我踩著階梯往下走,皮鞋鞋底在磨石子上踏出規律的節奏,一步、一步、一步。
不急。我對自己說。讓他慢慢習慣我的存在,讓他慢慢把「不討厭」變成「喜歡」,讓他慢慢把「困惑」變成「想要」。
等他主動開口問我的時候——那個時候才是真的開始。
我走出校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我瞇了一下眼睛,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應用程式的圖示在桌面上安靜地待著,黑色的,什麼標籤都沒有,像一個還沒打開的抽屜。
我把手機翻了一面,讓螢幕貼著掌心。明天寒烽會回來,會長會繼續批他的文件,我會繼續站在他們兩個人中間,一點一點地收緊那條看不見的線。
不急。但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