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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珠虐傳

第 7 章 · 叛心埋藏

皇后離去後,偏廳的門被太監從外頭關上,沉悶的碰撞聲在樑柱間迴盪了一圈,才徹底靜下來。燭火被門縫灌進的風撩得晃了晃,將地上四個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令妃沒有立刻說話。她靠回椅背,指尖在茶盞邊緣慢慢畫著圈,垂眼看著腳邊還跪著的金鎖與柳紅。兩人唇上都沾著木底刮下來的塵與血,嘴角紅紅的,分不清是唇色還是血跡。紫薇伏在枷鎖下,胸口貼著冰涼的地磚,艱難地側過臉,看向柳紅的方向。

「起來。」令妃終於開口,語氣比方才對皇后說話時輕了許多,反倒像在喚自家婢女。她用繡鞋鞋尖輕輕踢了踢柳紅的膝蓋,「柳紅,妳過來。」

柳紅身子一僵,緩緩直起上半身。枷鎖壓得她肩膀內扣,鎖骨凹處積著汗,她膝行兩步,停在令妃繡鞋前半尺處,垂著頭。

令妃彎下腰,伸手託起柳紅的下巴。那隻手戴著鏤空銀護甲,冰涼的金屬貼上柳紅的肌膚,柳紅沒有躲,但喉頭滾了一下。

「本宮看妳年紀最輕,」令妃的聲音柔得像在說體己話,「江湖上走動沒兩年吧?落到這步田地,本宮也替妳可惜。」她拇指輕輕蹭過柳紅下頷那道被鞭梢掃過的淺痕,「這樣吧,本宮給妳一條路走。」

柳紅抬起眼,眼底是疲憊的戒備。

「你們四個人,」令妃目光掃過身後癱在地上的小燕子、伏在枷板下的紫薇,再回到柳紅臉上,「本宮可以放走一個。只要妳告訴本宮,這陣子你們私下商量過什麼?打算做什麼?說出來,本宮就放妳走。」

紫薇的心猛地揪緊。她看見柳紅的睫毛顫了一下。

「沒有。」柳紅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猶豫。

令妃沒有放手,依舊託著她的下巴,像端詳一件瓷器。「沒有?妳想清楚了再答。」

「……沒有商量什麼。」柳紅重複,這次聲音更輕,尾音卻微微上揚,像是自己都不太確定。

令妃盯著她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燭火又晃了兩晃,久到金鎖跪在一旁的膝蓋開始發抖。然後令妃笑了,放開手,往椅背上一靠。

「也罷。」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忽然變得散漫,「你們四個,今晚先關回去。容嬤嬤,桂嬤嬤,給她們上藥。」

紫薇以為自己聽錯了。

容嬤嬤眉頭一皺,正要開口,令妃抬手制止。「給她們上藥,再送壺熱茶過去。今晚天涼,牢裡濕氣重,別讓她們凍著了。」

桂嬤嬤那張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但很快斂去,躬身應了聲「是」。她和容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招呼太監過來,將四人從地上拖起。

小燕子被拖動時痛得悶哼一聲,腿間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痂,黏在破爛的褻褲上。紫薇被扶起來時,枷鎖磕到鎖骨,她咬著牙沒出聲,眼睛卻一直看著柳紅。

柳紅垂著眼,沒有看任何人。

回到牢房時,天已經黑透了。鐵柵外透進來的光只剩一盞油燈,燈焰被過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在石壁上投下大片晃動的影子。四人被卸了枷鎖,癱在各自的角落。

沒過多久,牢門外傳來腳步聲。桂嬤嬤端著一隻託盤走進來,上頭放著四碗湯藥、一碟肉乾、一壺冒著熱氣的茶。她身後跟著那個陰沉臉的太監,手裡拎著兩床薄被和一瓶金創藥。

「娘娘賞的。」桂嬤嬤將託盤放在地上,語氣聽不出喜怒,「藥喝了,傷口自己抹。」說完便轉身離開,鐵柵重新鎖上,鎖頭撞擊的聲響在牢房裡迴盪。

金鎖盯著那碟肉乾,喉頭動了一下。她已經好幾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她怯怯地看向紫薇,紫薇靠牆坐著,身上的牛皮繩痕還赤紅地陷在肉裡,十指指腹滲著乾涸的血點。她微微點頭,金鎖才爬過去,端起一碗湯藥,小口小口地喝。

柳紅沒動。她蜷在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目光落在託盤上那幾碗藥湯上,卻像在看別的東西。

「柳紅。」紫薇的聲音很輕,但在狹小的牢房裡聽得很清楚。

柳紅肩膀一抖。

「妳過來。」紫薇說。

柳紅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了過去。她跪坐在紫薇面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紫薇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瓶金創藥,拔開塞子,用手指沾了藥膏,輕輕抹在柳紅大腿內側的烙印上。藥膏觸到焦黑的皮肉時,柳紅倒抽一口涼氣,大腿內側的肌肉劇烈抽搐,但她沒有縮腿。

「忍著。」紫薇低聲說,指尖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將藥膏均勻塗開。

柳紅咬著下唇,眼眶紅了。

「她問妳什麼了?」紫薇問。語氣平淡,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柳紅的唇抿成一條線。半晌,她說:「她說可以放走一個。要我說出我們商量過什麼。」

「那妳說了嗎?」

「沒有。」柳紅抬起頭,眼底是委屈的淚光,「我真的沒有說。紫薇姐,我什麼都沒說。」

紫薇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燭火在她們之間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然後紫薇伸手,將柳紅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知道妳沒說。」

柳紅伏在她肩上,肩膀開始顫抖,壓抑的哭聲悶在紫薇破爛的衣襟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紫薇一手環著她的背,一手繼續為她上藥,手指穩穩的,沒有抖。

小燕子靠在一旁的牆上,十根腫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金鎖端著藥碗,藥湯已經喝了一半,她看著紫薇抱著柳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那一夜,牢房裡的氣氛比前幾夜都要安靜。藥膏的涼意滲進傷口,熱茶暖了胃,薄被蓋在身上,雖然粗糙,卻隔絕了石壁透上來的寒氣。四人靠在一起取暖,小燕子的頭枕在紫薇肩上,金鎖蜷在紫薇另一側,柳紅抱著膝蓋坐在旁邊,大腿上的藥膏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光。

紫薇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她在黑暗中反覆回想偏廳裡的那一幕——令妃託起柳紅下巴時的眼神,那種篤定的、像貓看著老鼠的眼神。令妃發現了什麼。柳紅說沒說出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妃已經從柳紅的表情裡讀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這頓藥、這壺茶、這兩床薄被,不是恩賜。是餌。

接下來三天,令妃的「恩賞」沒有斷過。早上一碗熱粥,中午有菜有肉,晚上湯藥準時送到,金創藥用完了立刻補上。容嬤嬤來送飯時臉色依然難看,但手上的動作卻輕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將碗摔在地上讓她們趴著舔。桂嬤嬤甚至搬來一桶溫水,讓她們輪流擦洗身上的血汙。

金鎖是變化最大的一個。傷口上了藥之後不再化膿,背上和臀上的鞭傷開始結痂,胸前的燙痕也褪了紅。她原本凹陷的臉頰漸漸圓潤起來,眼神也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死灰,開始會主動去端藥碗,甚至有一次,她接過容嬤嬤遞來的肉包時,小聲說了句「謝謝容嬤嬤」

紫薇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她知道金鎖從小在府裡長大,習慣了安穩的日子,習慣了吃飽穿暖的日子。這幾天的「好日子」對金鎖來說,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她會緊緊抱著不放。紫薇不能怪她,但心底那根懷疑的刺,卻越扎越深。

柳紅的傷也好得最快。她底子好,年輕,皮肉傷結痂脫落後,大腿內側留下三個淡粉色的疤,形狀像三枚銅錢排成一排。她開始能在牢房裡走動,偶爾還會幫紫薇換藥,手指的動作俐落而輕柔,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精準。

但紫薇注意到,柳紅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了。每次視線交會,柳紅就會移開目光,低頭去做別的事。紫薇沒有追問,她知道柳紅心裡藏著事,那件事和令妃問她的問題有關,和她們原本計劃的「颱風夜走密道」有關。柳紅沒有說出口,但她怕被紫薇看出來。她怕紫薇知道,令妃已經從她的表情裡猜到了什麼。

第四天傍晚,桂嬤嬤來送飯時,多帶了一碟桂花糕。她將託盤放下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鐵柵邊,那雙陰沉的眼睛從四人臉上慢慢掃過,最後停在柳紅身上。

「柳紅姑娘,」桂嬤嬤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娘娘傳妳過去說話。」

柳紅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紫薇放下筷子,直起身子。小燕子也警覺地抬起頭,十根還沒消腫的手指下意識握成拳。金鎖嘴裡的桂花糕還沒嚥下去,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老大。

「只傳她一個人。」桂嬤嬤補了一句,鐵柵被打開,她身後站著那個陰沉臉的太監,手裡拿著一副乾淨的枷鎖。

柳紅慢慢放下碗,站起來。她看了紫薇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愧疚、有害怕,還有一點紫薇讀不懂的東西。然後她低下頭,走向鐵柵。

「柳紅。」紫薇出聲叫她。

柳紅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早點回來。」紫薇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紅的肩膀顫了一下。她沒有回答,跨出鐵柵,跟著桂嬤嬤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

牢門重新鎖上。鎖頭撞擊鐵柵的聲響在寂靜的牢房裡拖得很長,像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金鎖手裡的桂花糕掉在地上,她慌忙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紫薇靠回牆上,閉上眼睛。她在心裡數著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數到第三輪的時候,走廊深處傳來了柳紅的聲音。

不是慘叫。是說話的聲音。很輕,隔著好幾道牆,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是平穩的,像在回答問題。

紫薇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晃的油燈,燈焰在她眼底縮成一個灼燙的光點。她想起了令妃託起柳紅下巴時的笑容,想起了桂嬤嬤端來參湯那晚柳紅被拖回來的樣子,想起了金鎖袖口露出的紙角和她夢中的呢喃。

「不要找到我。」金鎖那晚說的是「我」,不是「我們」

紫薇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金鎖。金鎖已經吃完桂花糕,正用手指沾著碟子上的碎屑往嘴裡送,察覺到紫薇的目光,她停下動作,怯怯地笑了笑。

「小姐,這糕很好吃,妳要不要嚐一塊?」

紫薇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糕很甜,甜得發膩,她慢慢嚼著,嚥下去,對金鎖笑了笑。

「嗯,很好吃。」

走廊深處,柳紅說話的聲音還在繼續。紫薇靠在牆上,把那塊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指尖沾著的碎屑,她沒有舔掉。

她知道,今晚過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