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紫薇從乾草堆上睜開眼睛的時候,牢房高處那扇窄窗正透進來一方淡青色的天光。她動了動肩膀,背上那些被牛皮繩勒出來的赤紅繩痕已經褪成一條條淺粉色的細線,結痂的地方在昨夜最後一次塗藥之後就脫落了,新生的皮膚摸上去只有一點微微的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的勒痕也淡得幾乎看不見。
小燕子還窩在她懷裡,臉埋在她肩窩,呼吸平穩而綿長。這三天來小燕子屁股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一層層結痂、脫落,新肉長出來的速度比她們預想的都快。令妃派人送來的藥膏確實有效得詭異,紫薇每次把藥膏抹在小燕子臀上那些參差不齊的疤痕上時,都能感覺到皮膚在她指尖下一天天平復。
但紫薇知道這不是恩賜。令妃不讓她們留疤,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乾淨的身體折磨起來更有感覺。就像一張被擦亮的畫布,等著下一筆墨。
牢門外傳來鐵鍊拖地的聲音。紫薇抬起頭,看見金鎖和柳紅正從甬道那頭爬過來。兩個人赤裸的身體在昏暗的牢道裡泛著一層薄汗的光澤,脖子上的牛皮項圈各繫著一條細鐵鍊,鐵鍊另一端拖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們屁股後面的狗尾巴隨著爬行的動作左右搖晃,棕色毛球沾了灰塵,看起來髒兮兮的。
金鎖嘴裡叼著一隻食籃的提把,爬進牢房之後小心翼翼地將食籃放在地上,然後跪直身體,兩手撐在膝蓋前方的地面上——這是令妃教她們的「規矩」。柳紅跟在她身後進來,嘴裡叼著一罐藥膏,同樣跪直之後將藥罐放在食籃旁邊。
紫薇看著金鎖。這三天來金鎖每天早晚都會來送飯送藥,每次都是這個姿勢,每次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金鎖的乳房在跪姿下沉重地垂著,乳暈周圍那些被簪尖刺穿的小洞已經癒合,只留下幾個淡褐色的點,像某種詭異的裝飾。她大腿內側被細鞭蘸鹽抽出來的傷口也好了,新生的皮膚比旁邊的膚色淺一點,遠遠看去像一道道褪色的紋路。
「早飯。」金鎖的聲音很輕,眼睛盯著地面。「令妃娘娘吩咐,今天要給妳們換新藥。」
小燕子被聲音吵醒,從紫薇肩窩裡抬起頭,眨了幾下眼睛。她看見金鎖和柳紅屁股後面的狗尾巴,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這三天小燕子已經學會了不對那兩條尾巴發表任何評論——第一次她指著尾巴大笑的時候,金鎖的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
紫薇伸手接過食籃,打開一看,裡面是兩碗白粥、幾碟小菜,還有兩顆水煮蛋。份量比前兩天多,粥的溫度也剛好,不燙不涼。她端起一碗遞給小燕子,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地吃。
柳紅趁她們吃粥的時候,膝行到小燕子身後,打開藥罐開始幫她塗藥。她的動作很熟練,指腹沾了藥膏之後沿著小燕子臀上最後幾道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輕輕推開,力道不輕不重。小燕子咬著粥匙哼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柳紅妳手怎麼這麼冰。」
「剛從外面爬進來。」柳紅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院子裡起風了。」
紫薇一邊喝粥一邊看著柳紅的臉。柳紅的眉宇之間那股英氣還在,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色已經三天沒消過了。她的鎖骨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子,不是傷,是被什麼人用力吸出來的。鎖骨下面,肋骨兩側,還有好幾塊同樣的印子,新舊交疊。
紫薇移開視線,不去問那些印子是怎麼來的。
因為她知道答案。
這三天來,金鎖和柳紅除了早晚來牢房送飯送藥之外,其餘時間都在院子裡「活動」。紫薇隔著牢門聽見過——宮女們的笑聲、太監們的吆喝聲、金鎖壓抑的哭聲、柳紅咬著牙的悶哼。有一次她聽見一個年輕太監大聲問金鎖「妳那對奶子能不能夾得住這根棍子」,然後是一陣鬨笑。還有一次傍晚時分,她聽見柳紅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不是哭,也不是叫,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斷斷續續的喘息,旁邊有侍衛在數數,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
紫薇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金鎖膝行過來要收碗,紫薇忽然伸手,握住金鎖的手腕。金鎖的身體瞬間僵住,像一隻被掐住後頸的貓,瞳孔縮緊,呼吸停了一拍。
紫薇沒有用力,只是翻過金鎖的手掌,低頭看了一眼。金鎖的掌心紅腫一片,虎口的位置磨破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那是爬了三天的石板路磨出來的。
「疼嗎?」紫薇問。
金鎖咬著下唇,飛快地搖頭。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偷偷往紫薇臉上瞟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那一眼裡面的東西很複雜——有害怕、有羞愧、有求饒,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委屈。
紫薇放開她的手,什麼都沒說。
金鎖迅速收起碗碟,重新叼起空食籃,轉身往牢門外爬。她的屁股後面那條狗尾巴晃了一下,木棍在她體內跟著動了動,她的腰眼一軟,膝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穩住身體之後爬得更快了,鐵鍊在石板上拖出一串急促的響聲。
柳紅幫小燕子塗完藥,將藥罐重新叼回嘴裡,也轉身跟著往外爬。爬過牢門檻的時候,她的狗尾巴被門框勾了一下,木棍在她肛門裡轉了半圈,她的眉頭猛地皺緊,嘴唇抿成一條死白的線,但腳步沒有停。
牢門重新關上,鐵鍊聲漸漸遠去。
紫薇靠著牆壁坐著,小燕子吃完粥又窩回她身邊,打了個呵欠。這三天她們睡得確實很好——沒有刑訊、沒有鞭打、沒有那些沾著鹽水的細鞭和燒紅的鐵簪。令妃像是把她們暫時忘在了牢房裡,只派了兩條母狗每天來餵食換藥。
但紫薇知道這不是忘記。這是圈養。把獵物養肥了,才好慢慢宰。
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夾雜著金鎖細細的驚叫。紫薇側耳聽了一會兒,聽見一個太監扯著嗓子說:「翹高一點,對,就這樣,尾巴不準掉下來——掉了就用妳的嘴撿起來!」然後是柳紅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語氣恭順得像在回答主子的問話。
小燕子也聽見了。她把臉埋進紫薇的肩膀,悶悶地說:「她們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身上都多好幾塊印子。」
紫薇沒有回答。她知道金鎖和柳紅「晚上服務巡邏侍衛」是什麼意思——宮裡的侍衛值夜巡邏,一圈走下來大概半個時辰。這段時間裡,金鎖和柳紅會被帶到偏廂暖閣後面的小房間,侍衛們輪流進去,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兩三個。金鎖的乳房大,那些侍衛特別喜歡讓她用胸部夾著他們的陽具,一邊揉一邊舔;柳紅筋骨軟,下體又天生沒有毛,侍衛們喜歡叫她擺出各種姿勢自己弄給他們看,說是「白虎獻桃」。
這些事情紫薇沒有親眼看見,但她聽得出來。每天晚上牢門外傳來的那些聲音——金鎖被揉捏胸部時發出的抽氣聲、柳紅被迫自慰時壓抑的喘息、侍衛們低俗的評語和笑聲——這些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穿過甬道,清清楚楚地傳進牢房。
小燕子也聽得見。她每次聽見金鎖哭的時候都會把耳朵摀起來,但摀不住。
「紫薇,」小燕子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我們什麼時候——」
「快了。」紫薇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燕子那頭亂糟糟的頭髮,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滑下來,在她的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再等一等。」
她沒有說皇后兩個字,因為隔牆有耳。但小燕子從她的眼神裡讀懂了,點點頭,重新把臉埋進她肩窩,像一隻縮回殼裡的蝸牛。
牢房外面,金鎖和柳紅正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這是她們今天的「第一堂課」——令妃說的,母狗也要上課,學規矩。
教她們「規矩」的是容嬤嬤。這個面容蒼老、目光凌厲的老婦人手裡握著一根細竹條,在金鎖和柳紅面前慢慢踱步。她每走一步,竹條就在空中甩一下,發出咻的一聲響。
「母狗要上廁所,該怎麼做?」容嬤嬤停在金鎖面前,竹條點在她的肩膀上。
金鎖的身體縮了一下,聲音發抖:「回、回容嬤嬤的話,母狗要上廁所,要先爬去找值班的太監公公,跪在他面前,用嘴叼他的褲腳——」
「然後呢?」
「然後要、要大聲報告自己的名字,說母狗金鎖想上廁所,請公公恩準。」
「再然後呢?」
金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公公恩準之後,要爬到院角的狗盆那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蹲下去……」
「蹲下去之後呢?」容嬤嬤的竹條往下移,點在金鎖肚臍下方的位置。
「上完之後……」金鎖的嘴唇在發抖,「要跪在原地不要動,等柳紅過來用舌頭幫我清理乾淨。然後換柳紅上,換我去幫她清理。」
容嬤嬤滿意地哼了一聲,轉向柳紅:「妳呢?說一遍。」
柳紅面無表情地把同樣的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背書。她說到「用舌頭清理」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彷彿那已經不是什麼需要羞恥的事情了。
紫薇在牢房裡隔著牆聽完這一段,慢慢閉上眼睛。
小燕子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綿長——她又睡著了。這三天她總是這樣,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像一隻在冬眠前拼命囤積體力的小獸。紫薇低頭看著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伸手把她額前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牢房外面,容嬤嬤的竹條又響了起來,這次伴隨著金鎖一聲壓抑的驚叫——大概是竹條抽在她屁股那條狗尾巴上了,木棍在她體內狠狠攪了一下。
紫薇睜著眼睛,看著牢房天花板上的水漬痕跡,慢慢地數著自己的呼吸。
這三天過得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發毛。
她知道令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定比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更狠。因為令妃不是在休息,她是在準備。
院子裡,金鎖和柳紅正趴在狗盆旁邊,屁股後面的兩條毛尾巴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容嬤嬤拄著竹條站在她們身後,像一個耐心的馴獸師,正在訓練兩條剛入門的母狗。
晨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她們赤裸的身體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從遠處看,那畫面甚至有一點安詳——如果忽略她們脖子上那兩條冰冷的鐵鍊,和屁股裡那兩根木頭尾巴的話。
金鎖跪在狗盆旁邊,偷偷轉頭往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對不起。
然後她轉回去,把頭低下去,屁股後面的毛球高高翹起,像一條真正的、被馴服的母狗。
容嬤嬤的竹條在空中甩了一個響亮的弧線,落在金鎖的大腿內側,留下一道淺紅色的印子。
「母狗不準東張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