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粗布袍重新披上,走回床邊坐下。窗外又有一臺機車經過,排氣管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隔壁鄰居拉鐵門的聲音蓋過去。
林思涵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塊粗礪的布料,指尖沿著領口的縫線慢慢摸過去。縫線歪歪扭扭的,針腳忽大忽小,是手縫的。她捏住繫帶的尾端,那條帶子比她印象中還要長,尾端打了一個很小的結,結的形狀她認得——是她在異界石室裡,因為繫帶太長、走路會絆到,自己隨手打的。
夢不會幫妳打結。
她把袍子脫下來,折了兩折,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抽屜裡塞著幾件不常穿的運動內衣和一條洗到褪色的圍巾,她把袍子壓在最下面,用圍巾蓋住,關上抽屜。然後從衣櫃裡抓出一件大學T和牛仔褲,套上去的時候手指還有點抖,扣牛仔褲的釦子扣了兩次才扣上。
手機螢幕亮起來,七點五十二分。她抓起後揹包,把課本和筆電塞進去,穿了球鞋就出門。樓梯間的感應燈在她經過時一盞一盞亮起來,日光燈管的顏色很冷,照在她捏著揹包肩帶的手指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通識課在共同教學大樓三樓,她從側門進去的時候鐘剛好敲八點。教室裡人不多,她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筆電掀開,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她看見桌面上的日期——沒有錯,就是她穿越那一晚的隔天。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開。
教授走進來,開始講後現代主義的什麼東西。投影片一張一張跳過去,白底黑字,字很多,林思涵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教授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很厚的水,悶悶的,嗡嗡的,音節和音節之間模糊成一片。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頁面右下角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用原子筆在上面畫一條橫線。再寫一次,再畫一條。橫線一條疊一條,疊到紙都快破了,她才停下來,把筆蓋喀一聲蓋回去。
日期沒記錯。時間沒記錯。記錯的是她這個人。或者不是記錯,是多記了——多記了整整七天的鞭痕、厚繭、精液的氣味、淫紋在皮膚底下翻身的那種癢。那些東西現在全部擠在她腦袋裡,但她的身體不認帳,她的小腹光滑得像從來沒有被烙過任何東西。
中午她跟系上的芷琳去學餐吃飯。芷琳點了一碗紅燒牛肉麵,她點了一盤水餃,兩個人端著託盤在角落找到一張空桌。芷琳一邊撈麵一邊滑手機,嘴裡念著哪個系草的IG貼文又換了什麼濾鏡。林思涵夾起一顆水餃,筷子停在半空中,水餃的底部沾了一點醬油,醬油沿著水餃皮慢慢往下滑,滴進碟子裡。她看著那滴醬油,想起莫淵用羽毛掃過她鎖骨的時候,暖膏也是這樣慢慢往下滑。
「欸,小涵,妳是不是沒睡好啊?」芷琳把手機放下,歪著頭看她。「黑眼圈有點重欸。」
林思涵把水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笑出來。「熬夜趕報告啦,那個通識課的期中,我寫到三點。」
芷琳翻了個白眼。「妳那個教授不是出了名的鬆嗎?不要那麼拚啦。」
「就——寫到一半卡住,不想半途而廢。」她把第二顆水餃也夾起來,這次沒有停,直接送進嘴裡。芷琳沒再多問,低下頭繼續滑手機,筷子在麵碗裡攪了兩下,吸了一大口麵。
傍晚她回到租屋處,把後揹包扔在床上,脫掉球鞋,光著腳走到書桌前坐下。房間裡很安靜,窗外巷子裡的車聲比早上少了很多,隔壁鄰居的電視隱約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她打開筆電,點開一個線上影音平臺,想找點什麼來看——隨便什麼都好,最好是那種不用動腦的校園番,女主角傻白甜、男主角高冷帥,劇情公式到可以一邊滑手機一邊看的那種。
她隨手點開一部沒看過的,第一集開始播放,片頭曲的前奏從喇叭流出來。然後女主角開口說話了。
「おはよう、今日もいい天気だね。」
林思涵整個人定住了。
她聽得懂。不是看字幕那種懂,是每一個音節、每一個語尾的變化、女主角把「だね」尾音微微上揚的那種撒嬌語氣——她全部聽得懂。像有人在她耳朵裡裝了一個即時翻譯機,日文不再是聲音和字幕的對照,而是直接變成意思,跳進她的腦袋裡。
她把動畫關掉,手有點抖,遊標在螢幕上晃了一下才點到關閉鍵。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另一部韓劇,隨機選了一集。女主角對著手機吼了一句韓文,語氣很衝,尾音收得很短。
她聽得懂。
再開一部英文電影。男主角在法庭上講了一大串法律術語,語速很快,她以前看這段一定要開中文字幕,還要倒回去重看兩次才跟得上。
她聽得懂。
林思涵把筆電螢幕蓋上,喀一聲,房間陷入一片黑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橘色線,主機的風扇還在轉,低頻的嗡嗡聲填滿整個房間。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蓋上的筆電上,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刮過鋁合金外殼,發出一聲很短很細的尖響。
莫淵對她施的那個法術——讓她聽懂娼館裡每一個人說的話的那個法術——沒有消失。它跟著她回來了。
她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手機擱在床頭櫃上,螢幕暗著。她伸手拿起來,解鎖,打開和繫上同學的群組對話框。對話記錄停在昨天晚上,有人在抱怨分組報告的隊友已讀不回,有人貼了一張限時動態的截圖,芷琳回了三個笑到哭的表情符號。
她在輸入框裡打了「我問你們喔」。
遊標閃了三下。
她刪掉。
又打「你們有沒有過那種」。
刪掉。
「如果你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刪掉。
她把螢幕按熄,手機放回床頭櫃上,翻過去,螢幕朝下。房間裡只剩下主機風扇的聲音,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臺救護車的警笛聲從巷口經過,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躺下來,側身蜷在床墊上,膝蓋縮到胸口。閉上眼睛之前,她看見衣櫃最底層那條抽屜的縫隙裡,露出一小截粗布袍的繫帶,尾端那個小小的結,在路燈的橘光裡安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