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光是那種還沒完全醒過來的灰藍色。
林思涵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她認得這個天花板。那條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縫還在,像一道很細很細的閃電,從去年颱風天就待在那裡,她一直沒跟房東說。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比半夜那條橘線亮了一點,從橘色變成淡金色,灰塵在光裡飄得很慢。
她翻身,筆電還闔著,手機螢幕朝下躺在床頭櫃上,連角度都沒變。
只過了一夜。
她坐起來,雙腳踩到冰涼的磁磚地上,腳趾縮了一下。腦袋裡還卡著剛醒來時的那種渾沌,像一團棉絮塞在太陽穴後面,脹脹的。她習慣性地在心裡默念今天的課表——早上十點通識、下午兩點系必修——然後她聽見自己心裡的那個聲音,用一種她不應該聽得懂的語言,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是一句異界的句子。
很短,沒頭沒尾,意思大概是「妳醒了」。音節很輕,像有人在耳邊呵氣,語尾微微上揚,帶著某種她現在已經認得出來的腔調——那是莫淵說話的腔調。
她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不是聽到。是想到。是她自己的腦袋、自己的思緒,用異界的語言組合出一句話來。她沒有要這樣想,沒有要這樣說,它就自己浮出來了,像一尾從深水裡忽然翻上來的魚,鱗片閃了一下就又沉下去,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筆電打開。開機畫面的轉圈圈轉了比平常久,她盯著那個圈圈看,眼睛沒有聚焦。桌面跳出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欄打了「做夢夢到的語言現實中也聽得懂」——打到一半就刪掉了。她知道那不是夢。
衣櫃底層抽屜裡那件粗布袍還在。
她把筆電蓋上,去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沖在臉上,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頭髮亂七八糟,瀏海貼在額頭上,臉色不算太差,但眼睛底下有一點點青。她把兩頰拍了拍,對鏡子擠出一個笑,然後就收回去了。
---
通識課的教室在綜合大樓五樓,她遲到了三分鐘,從後門溜進去,揀了個最靠牆的位置坐下。教授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說話慢條斯理,正在講解跨文化溝通的基本理論。投影片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筆記本攤開來,空白一片。
然後教授說:「我們來看一段影片。」
燈關掉,投影幕亮起來。畫面上出現一個穿著套裝的外國女性,坐在辦公桌後面,開始用英文說明跨國企業的文化衝突案例。語速很快,帶一點英國腔,從前她聽這種影片一定要緊盯字幕,還常跟不上。
林思涵的身體比她的腦袋先反應。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不是那種「大概知道意思」的懂,是每一個子音、每一個連音、每一個因為語速太快而被吞掉的音節,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同步打字幕。她甚至聽得出來那位女性在講到某個數據的時候語氣變了一點,帶了一絲遲疑,好像她自己也不太相信那個數字。
林思涵把筆放下,手收進外套口袋裡,捏緊。
旁邊的同學在抄筆記,前排有人在滑手機,教室裡只有投影機風扇的嗡嗡聲和影片裡那個女人的聲音。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只有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像被丟進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玻璃罩,裡面的空氣跟外面不一樣。
她待不住了。
她抓起包包,彎著腰從後門溜出去。走廊上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她走到走廊盡頭,靠著牆,拿出手機,點開芷琳的頭像。
撥出。
嘟——嘟——嘟——
她掛掉了。
螢幕上跳回對話框,芷琳的頭像旁邊顯示「線上」。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塞回口袋,後腦勺靠上冰涼的牆壁,閉上眼睛。走廊另一頭傳來教室門開關的聲音,有人走出來,腳步聲往反方向遠去,最後只剩下一整條走廊的安靜。
---
傍晚五點半,芷琳傳訊息來:「吃鍋,校門口那間,六點。」
她回了個貼圖。
火鍋店裡人很多,空氣裡全是麻辣湯底的氣味,玻璃窗上結了一層霧。芷琳把肉片丟進鍋裡,一邊撈一邊講她打工的飲料店昨天遇到奧客的事,說那個人嫌珍珠不夠Q,她差點把整杯飲料潑在他臉上。
「然後咧?」林思涵用筷子戳著碗裡的豆腐,豆腐被她戳成三小塊。
「沒有然後啊,我就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幫您重做一杯——」芷琳模仿自己當時的職業笑容,講完自己先翻了個白眼。
林思涵笑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戳豆腐。
芷琳沒說話,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她兩秒。
「小涵,妳家裡是不是有事?」
林思涵抬起頭,對上芷琳的眼睛。芷琳的眼睛很乾淨,是那種真的在擔心妳的眼神,沒有好奇,沒有八卦,就是擔心。她忽然覺得喉嚨很緊,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沒有啦,」她說,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平,「可能昨天沒睡好。」
她把話題推回去:「妳打工那邊還有缺人嗎?」
芷琳愣了一下,接過話題,開始講店裡最近在徵晚班。林思涵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但她的視線一直停在芷琳肩膀後方那扇霧濛濛的玻璃窗上。窗外有機車經過,車燈在霧面上畫出一條模糊的光軌,很快就消失了。
兩人走出火鍋店的時候,芷琳說要不要去逛一下屈臣氏,她說今天先回去,有點累。芷琳看了她一眼,說好,騎車小心。
她沒有騎車。她用走的。
---
回到租屋處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她鎖上門,書包丟在床上,坐在床沿,覺得身體不太對勁。
不是累,也不是感冒那種不舒服。
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慢慢泛上來的熱,像有人在她肚子裡點了一根很小的蠟燭,火苗不大,但一直燒,一直燒,燒得她坐不住。她把外套脫掉,還是有點熱,又把大學T的袖子推到手臂上,露出前臂,讓皮膚碰到空氣,涼了一點,但沒什麼用。
她認得這種感覺。
在娼館的時候,莫淵用的那些藥膏、那些法術,常常會讓她的身體變得很奇怪——明明不想要,身體卻自己熱起來,自己濕起來。她以為回到臺灣就沒事了,傷痕沒了,淫紋也沒了,她以為那些東西都留在那個石室裡,留在那池魔藥溫泉的蒸氣裡。
但她現在坐在自己的床上,膝蓋夾緊,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發抖,小腹深處有一股酸軟的壓力,往下沉,又往上浮,像潮水一樣一漲一退。
她把臉埋進雙手裡,悶悶地罵了一聲:「幹。」
她沒有要忍。她不想忍。
她打開筆電,戴上耳機,點開瀏覽器的無痕視窗,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個成人網站。頁面上跳出一排推薦影片,封面圖都是誇張的表情和巨大的標題字,她滑了兩頁,手指突然停住。
其中一部影片的封面,是一個女生跪在地上,脖子上戴著皮製的項圈,雙手被綁在背後,頭髮被一個男人從後面輕輕拉著,臉微微仰起。標題寫著「調教」,用的還是日文漢字那兩個字。
她應該要滑過去的。她以前從來不點這種片。她以前看到這種封面都會皺眉,覺得不舒服,覺得不懂為什麼有人要看這種東西。
但她現在盯著那張封面圖,心跳聲在耳機還沒播放任何聲音之前,就已經大得蓋過一切。
她點進去了。
螢幕上,那個女生被男人用很慢很慢的動作剝掉衣服,像剝一顆水果,每脫一件就停下來摸一摸露出來的皮膚。女生在發抖,但沒有躲,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表情說不上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麼。男人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在哄一隻緊張的貓。
她聽得懂。他說的是「放鬆」。
林思涵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進褲子裡了。她的呼吸變得很淺,很快,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和畫面重疊在一起,但她看見的不是那個AV女優的臉。她看見的是自己——跪在那個鋪著絨毯的房間裡,莫淵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那根羽毛,用那種淡淡的、什麼都掌控得好好的眼神看著她。
她不應該想這個的。她應該關掉,應該把筆電蓋上,應該再去洗一次臉。
她沒有關。
她的手指動得越來越快,腰微微弓起來,後腦勺陷進枕頭裡,嘴巴張開卻沒有聲音。螢幕上的女生正在高潮,她也在高潮,兩個人隔著一片螢幕,在不同的時空裡,同時縮緊了身體。
結束之後她躺在床上,耳機滑落,螢幕上的影片自動播完,跳回推薦頁面。她歪著頭,看著那張調教影片的縮圖還掛在瀏覽紀錄的第一格,旁邊的搜尋框空白一片,遊標一明一滅,像在等她打字。
她把筆電闔上,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她的臉頰是燙的。
窗外有垃圾車的音樂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聲音被玻璃擋掉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旋律,像從水底聽到的。她閉上眼睛,在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秒,腦子裡又浮出一句她沒有想要想的句子。
用異界的語言。
意思是——「明天見。」
她不知道那句話是對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