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素袍女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沒有催她,只是等。林思涵最後看了那扇關上的門一眼——那個年輕人回頭的眼神還卡在她胸口,像一根沒吞下去的魚刺——然後跟著她們走出調教房。
她們沒有帶她回石室。
走廊轉了兩個彎之後,方向就不對了。不是往石室那條她已經走熟的路,而是往娼館更深處去。這條後廊她沒走過,石壁上的油燈間距更寬,光線暗一截,地面從乾爽的粗石板變成帶著水氣的青石磚。空氣裡的溫度一截一截地往上爬,濕度也跟著變稠,黏在她的睫毛上。
林思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赤足踩在青石磚上,觸感又冷又滑,腳底那層厚繭讓她不至於打滑,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繭子底下壓著的、微微發痠的肉。她的小腿外側還留著前幾天跪出來的瘀青,淺淺的,像被手指捏過。
後廊盡頭是一扇沒有門板的拱門。拱門外頭不是房間,是一處半露天的池院,石砌的池子比她在任何地方見過的浴池都大,池水是渾濁的乳白色,水面冒著一蓬又一蓬的白煙,把整座池院燻得像一鍋剛掀蓋的熱湯。
莫淵已經站在池邊。
他背對著拱門,雙手垂放,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白煙在他身邊緩慢地翻湧,把他那件深灰短袍的下襬舔得一層溼氣。
「下去。」他說。
沒有開場白。沒有解釋。
林思涵站在池邊的石階前,看著那池冒煙的乳白色熱水。水底的某處有東西在發光,很微弱,一明一暗,和她前幾天在調教室裡見過的、莫淵手上那些法器發出來的光是同一種色澤。
她解開粗布袍的繫帶,讓它落在腳邊。赤腳踩上第一階石階的時候,石面溼滑得像抹過油,她腳底的厚繭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一道細微的沙沙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跟那層發黃的死皮邊緣翹著一小片,旁邊是之前穿麻繩時磨出來的、還沒完全消褪的紅痕。
她慢慢把身體浸進池子裡。
水溫比體溫高一些,不燙,但她的大腿外側那幾道已經結痂的皮帶痕一碰到水,立刻浮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痂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她沒有縮,繼續往下坐,讓水面漫過她的腰、她的肋骨、她的鎖骨。
水底那些光點動了。
它們像是被她的皮膚喚醒似的,從池底四面八方往她身上聚攏。第一個光點貼上她腳底的時候,她差點從水裡站起來——不是痛,是一種從厚繭底下鑽進去的、密密麻麻的癢,像是有人拿了一根很細很軟的刷子,在她腳底最厚的那塊死皮下面來回地掃。她咬住下唇,手指扣緊池邊的石壁。
「這是魔藥溫泉。」莫淵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隔著一層水霧,聽起來比平常遠,也比平常輕。「妳們這種性奴,第七天才能泡到的東西。」
她沒有轉頭。她看著水面,看著那些光點沿著她的小腿往上爬,在她脛骨上那一小片淡青色的瘀血處聚攏,像一群發光的螞蟻在搬運看不見的食物。瘀青在它們底下開始變淡,從青紫色退成淡黃色,再從淡黃色退成她原本的膚色。一寸一寸地退,慢到她可以拿呼吸來數。
「溫泉裡的藥劑能修復妳身上所有的損傷。」莫淵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溼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鞭痕、擦傷、厚繭、瘀青,全部都會消失。泡完之後,妳的皮膚會比進娼館之前還要光滑。」
林思涵看著自己的手腕。那幾道被麻繩勒出來的紅痕正在水裡一點一點地褪色,從深紅變成淡粉,再從淡粉變成幾乎看不出來的、比周圍皮膚稍微白一點點的新生肌膚。
「藥浴不只能修皮膚。」莫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聽不懂的人解釋某種完全不需要解釋的事情。「它會增加妳的耐力跟體力。這個世界上不只有人類一種種族會來娼館——」
他頓了一下。林思涵聽見他在她身後蹲下來,衣袍摩擦的聲音離她很近。
「客人體型、體力、持續時間都不一樣。要是客人還沒盡興,性奴就先暈過去——」他的聲音從她右耳後方傳來,不高不低,像在談天氣。「——那有多掃興。」
林思涵沒有回話。她把後腦靠上池邊的石壁,閉上眼睛。
水底的光點已經爬到她的胸口了。它們貼上她被磨紅的乳溝,貼上她鎖骨下方那幾道她自己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貼上她肋骨側面那一小塊前幾天被皮帶擦破、現在只剩一層薄痂的皮膚。每一個光點落下的地方,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在輕輕地按,把皮膚底下的瘀血揉開,把破損的組織一層一層填平。
她張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水下的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不是洗乾淨——是擦乾淨,像是有人拿了一塊溼布,把她身上所有這七天留下來的痕跡一筆一筆抹掉。她看著自己腳底的厚繭在水裡變薄、變軟,最後整片從腳跟上剝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像嬰兒皮膚一樣光滑的新肉。她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兩塊跪出來的暗色硬皮從中間裂開,沿著皮膚的紋理往外翻捲,然後被水流沖走,消失在乳白色的池水裡。
她的大腿外側變得光滑無痕。她的手腕變得像是從來沒有被綁過。她的胸口、她的肋骨、她的鎖骨——全部回到她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樣子。
「明天開始。」莫淵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離得遠了一點,他已經站起來了。「妳會被安排見客。」
林思涵的手指在池壁上收緊了一下。
「前七天的調教,只是讓妳學會聽話。真正的娼館,從第八天才開始。」他的語氣還是那樣,不帶嘲諷,不帶溫柔,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妳泡完之後,她們會帶妳回去。藥力會讓妳睡上一覺——睡醒之後,就是第八天了。」
她沒有力氣回應。不是不想說話,是藥力已經從池水裡滲進她的骨頭,順著她的血管往上漫,漫到她的後腦,把她的思緒一層一層地裹起來,像用棉被包住一個快睡著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從池子裡起來的。素袍女子替她擦身體的時候,她的手腳都是軟的,像是身體裡面所有的肌肉同時決定罷工。她靠在她們肩膀上被攙回石室,赤腳踩在石板上,腳底光滑得讓她覺得陌生——每一塊石板都冰冰涼涼地、清清楚楚地貼著她的腳心,中間沒有任何緩衝。
軟榻上放著一碗湯。她沒有力氣喝。她躺下來,把粗布袍拉到肩膀,眼皮重得像被人掛了鉛塊。
淫紋在小腹上微微發燙。那股熱度沒有往上漫——它只是在那裡,像一顆小小的、埋在皮膚底下的炭火,溫溫地燒著。
她睡著了。
意識往下沉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很熟悉的、從脊椎底部往上竄的墜落感——和她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模一樣。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軟榻上抽走,往下掉,穿過石室的地板,穿過娼館的地基,穿過那個世界底下的所有巖層和黑暗。
然後是安靜。
很深很深的安靜。沒有水滴聲。沒有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沒有石室裡那盞油燈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她更熟悉的聲音。
窗外巷子裡,垃圾車的音樂聲。
林思涵睜開眼睛。
她看見的是自己租屋處的天花板。那盞她從二手市集買回來的紙燈籠吊燈,靜靜地垂在床頭上方,燈沒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牆上,形狀有點歪,和她睡著之前一模一樣。
她沒有動。
她的身體躺在那張她睡了三年的單人床上,床單是棉質的,被她洗過太多次,布料變得軟軟薄薄的,邊角縮水,露出一小截床墊的滾邊。涼被蜷在她腳邊,枕頭上有她習慣的洗髮精的味道——那瓶粉紅色瓶子的、屈臣氏買一送一的時候囤了好幾罐的那款。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是暗的。
她慢慢坐起來。身上的粗布袍從肩膀上滑下來一點,她伸手拉回去,手指碰到鎖骨的皮膚——光滑的,沒有任何結痂,沒有任何擦傷。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身上穿的還是異界那件粗布袍,腰間的繫帶鬆了,領口歪向一邊。她把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薄繭,掌心沒有磨出來的硬皮,手腕內側那幾道被麻繩勒過的紅痕也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走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磁磚的冷從腳心往上竄,她的腳底光滑得讓她覺得這雙腳不是自己的——沒有厚繭,沒有死皮,每一塊磁磚的紋理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腳心上。
她走到浴室,打開燈。
日光燈閃了兩下才全亮,和以前一樣。鏡子裡的人是她。瀏海有點長了,快碰到睫毛,臉頰瘦了一點點,但氣色不差。她把粗布袍的繫帶解開,讓布料從肩膀上滑下來,堆在腳邊。
鏡子裡的胸口光滑無痕,乳房飽滿白皙,皮膚上沒有任何泛紅、任何擦傷。她慢慢轉過身,側著身體看自己的背——沒有鞭痕,沒有瘀青,脊椎兩側的皮膚平滑得像一張剛拆封的描圖紙。
她轉回來,低頭,視線落在小腹上。
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把手掌壓上去,壓得很用力,指尖陷進柔軟的腹肉裡。沒有溫度,沒有跳動,沒有那隻睡著的蟲在底下輕輕翻身。她把手拿開,小腹上的皮膚平滑完整,連一顆痣都沒有,只剩掌心壓出來的、淺淺的紅印,幾秒鐘之後也退了。
她把粗布袍重新披上,走回床邊坐下。窗外又有一臺機車經過,排氣管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隔壁鄰居拉鐵門的聲音蓋過去。
林思涵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鎖定畫面上跳出的日期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她穿越那一天之後的第七天。
是她穿越那一晚的隔天早上。
她在異界被調教了整整七天,被鞭打、被綑綁、被侵犯、被泡進魔藥溫泉裡修復——而這裡,臺北,她租了三年的小套房,只過了一晚。
她在那個世界流的血、結的痂、磨出來的厚繭,全部被壓縮進這裡的幾個小時裡,像一場發燒時做的噩夢,醒來之後只剩皮膚上不自然的平滑。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暗掉,又按亮,再看一次。日期沒有變。時間是早上七點四十三分。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巷子裡的車聲從零星變成密集,久到隔壁鄰居的鬧鐘響了又停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脖子上、鎖骨上。她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很淡很淡的、像是剛敷完面膜之後的那種光澤,細膩,平滑,沒有一絲疤痕。
和莫淵說的一模一樣。
林思涵把窗簾拉回去,退回床邊,坐下來。她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盯著自己光滑無痕的腳背看了很久。
她沒有哭,只是很久都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