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腳步聲停了。
莫淵沒有立刻回應那個敲門的人,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林思涵跪在軟墊上,隔著一扇木門,聽見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又說了一句什麼,語速很快,帶著某種緊迫感。莫淵的回答很短,只有三四個音節,語氣平穩得像在交代明天採買的清單。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往走廊深處遠去,不再是莫淵一個人的步伐,而是兩個人,一前一後。
門外安靜下來。
林思涵跪在原地,袍子的領口還歪著,鎖骨下方的紅印還沒完全消退。她想站起來,膝蓋卻像被釘在軟墊上。暖膏的熱度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泛出來的疲倦,像連續熬夜三天之後那種連呼吸都嫌累的感覺。
門從外面推開。
兩個素袍女子走進來,還是昨天那兩個,面無表情,動作俐落。其中一個彎腰扶住她的手肘,另一個從旁邊架上取下一條薄毯,披在她肩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問她能不能走。她們只是半攙半架地把她帶出調教室,穿過走廊,經過那扇她已經認得的石室木門,然後推門進去。
石室裡點著一盞小燈,光線昏黃。軟榻上多了一條折疊整齊的棉被,旁邊矮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和一塊麵包。
素袍女子把她帶到榻邊,等她坐下了,才鬆手離開。門從外面鎖上,鐵栓滑進石槽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楚。
林思涵看著那碗湯,沒有伸手去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抓緊袍子時捏出來的皺褶痕跡。然後她慢慢把膝蓋縮起來,整個人蜷在軟榻上,側躺著,面對牆壁。
牆上的石紋很淺,像是水流侵蝕出來的線條。她盯著其中一條彎曲的紋路,眼睛一眨也不眨,就這樣躺了很久。
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昨天她還在臺北的街頭騎車送外送,還在跟組員回訊息討論期末報告,還在煩惱房租這個月又要多繳兩百塊。今天她跪在一個鋪軟墊的房間裡,讓一個陌生男人隔著袍子按她的肋骨,然後她發出了那種聲音。
那種聲音。
她把臉埋進毯子裡,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夢裡沒有東西追她,沒有掉進深淵的那種墜落感,只是黑,很深很安靜的黑。
——
隔天早上她是被門鎖轉動的聲音驚醒的。
她坐起來的時候肩膀上的毯子滑到腰間,那兩個素袍女子已經站在門口,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套新的粗布袍,顏色比昨天那件更淺,幾乎是米白色。另一個端著一盆溫水和一條布巾。
「館長說,今天不必沐浴,直接更衣。」捧著衣袍的女子說。
林思涵接過那件新袍子的時候,手指碰到布料,觸感和昨天那件不太一樣。更薄,更軟,領口開得更低。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背對著門,脫下昨天那件淺灰袍,用溫水擦過身體,然後換上新的。
素袍女子等她換好,示意她跟著走。
走廊和昨天一樣,石壁上的燈盞一盞接一盞,光線幽微。她赤腳踩在石地上,腳底已經習慣了那種冰涼的感覺。只是這條走廊的方向和昨天不同。昨天是往右轉,今天是往左。
左邊的走廊更長,盡頭是一扇黑色的木門,門框上刻著她看不懂的紋樣,和莫淵袍子上繡的那種很像。
門推開,裡面的房間比昨天那間更小,牆上的珠子只有兩顆,光線更暗。房間中央沒有軟墊,而是鋪了一整片深色的絨毯。牆面上嵌著兩個金屬環,位置大約在成年女子站著時手腕的高度。
莫淵已經在裡面了。
他站在房間左側一張矮桌旁邊,桌上放的不是昨天的皮帶和羽毛,而是一個透明的罐子。罐子不大,大約和便利商店賣的礦泉水瓶差不多,罐壁上有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封印。
罐子裡面有一團東西在動。藍色的,半透明的,緩緩蠕動,像一塊會呼吸的果凍。
林思涵在門口停下腳步。她的腳趾在絨毯上蜷了一下。
「進來。」莫淵說,沒有看她,還在調整罐口的某個機關。
素袍女子在她身後關上門。門鎖扣上的聲音很輕,像書頁翻過去。
莫淵轉過身,手裡拿著那個罐子。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長袍,袖口束緊,頭髮沒有束起來,披散在肩膀兩側。他看著林思涵,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腳,然後回到她的眼睛。
「今天的課程和昨天不同。」他說,語氣像在敘述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昨天是讓妳認識自己的身體。今天是讓妳的身體認識另一種東西。」
他把罐子放在絨毯上,然後走向牆邊,拉開一個她沒注意到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副金屬手銬。手銬上沒有鎖頭,而是兩個橢圓形的金屬環,環內側泛著淡淡的銀光。
「把手伸出來。」
林思涵沒有動。她的呼吸變快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在薄薄的衣袍下面很明顯。
莫淵等了她五秒。
「妳知道拒絕的後果。」
林思涵慢慢抬起雙手。
莫淵握住她的手腕,把金屬環分別套上去,然後牽著她走到牆邊,將兩手的金屬環嵌進牆上的掛鉤裡。動作不快,力道也不重,但很確定,像一個做過幾百次同樣程序的人。
她的手臂被拉高到肩膀的高度,不算太緊,但無法掙脫。背後的牆壁冰涼,隔著薄袍貼在她的背脊上。
莫淵退後兩步,檢查了一下手銬的鬆緊,然後走回去拿起絨毯上的罐子。
「這個東西,」他把罐子舉到她面前,「叫做噬衣軟泥。牠沒有毒,不會咬人,也不會傷害皮膚。牠只對一種東西有反應。」
他打開罐口。
那團藍色的東西從罐子裡爬出來,落在絨毯上,像一灘水銀一樣慢慢聚合,然後往林思涵的方向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林思涵低頭看著那團東西,膝蓋開始發抖。
「就是布料。」莫淵說。
藍色軟泥碰到她腳趾前方的絨毯邊緣時停了下來,整個身體微微顫動,像在嗅聞某種氣味。然後牠開始往上爬,黏稠的身體貼著她的小腿,隔著粗布袍的布料,慢慢地、一吋一吋地往上移動。
軟泥經過的地方,布料開始溶解。
不是燒灼的那種焦黑,也不是被水浸濕的那種深色,而是布料的纖維一根一根鬆開、斷裂、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她的袍子下襬先出現一個拳頭大的洞,然後洞越來越大,露出底下的小腿皮膚。
軟泥繼續往上。小腿、膝蓋、大腿。每經過一個地方,布料就消失一片。林思涵僵在原地,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短促的、換氣似的聲音。
軟泥爬過她的大腿時,她感覺到一種濕滑的、微涼的觸感,不是痛,但也絕對不是舒服。那東西的身體表面會分泌一種透明的黏液,沾在她的皮膚上,薄薄一層,像塗了一層精華液。
軟泥沒有停。牠沿著她的腰側往上,繞過腹部,經過胸口,爬上肩膀。每一寸牠走過的地方,布料就消失一寸。不到五分鐘,她身上的衣袍已經殘破不堪,只剩下幾片碎布掛在肩膀和手臂上,遮不住任何地方。
軟泥最後從她的右肩上滑下來,落在絨毯上,身體的顏色從藍色變成淡淡的灰白,像是吃飽了。牠緩緩爬回罐子旁邊,蜷成一團,不動了。
林思涵幾乎全裸地站在牆邊,雙手被銬在牆上,全身上下只有鎖骨旁邊還掛著一條碎布。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牆壁,不敢看莫淵,也不敢看自己。
但更讓她害怕的事情才剛開始。
軟泥留下的黏液還在她皮膚上。一開始只是涼涼的,像擦了薄荷花露水。但那股涼意很快變成了別的東西。一種從皮膚往內滲透的溫度,溫溫的,然後熱熱的,然後像有人在她身體裡面點了一盞燈。
她的乳尖在沒有任何碰觸的情況下挺立起來,硬得發疼。大腿內側的皮膚開始發癢,不是表面那種可以抓的癢,而是更深層的、從血管裡面透出來的癢。她下意識夾緊雙腿,但那個動作只是讓大腿內側的黏液更均勻地抹開,然後那股熱度又往上竄了一截。
她的呼吸聲變了。
她自己聽得出來。那種聲音和昨天莫淵按她肋骨時發出來的一樣,軟的,濕的,像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她的腰在牆上微微扭動,膝蓋往內夾,腳趾在絨毯上蜷起來。
「藍色噬衣軟泥的黏液,」莫淵的聲音從她右邊傳來,「是一種催情劑。效果很快,劑量很足。妳現在應該已經感覺到了。」
林思涵咬住下唇,咬到快出血。
熱度在腹部聚集,像有人在她小腹裡面攪拌一鍋熱水。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鎖骨下方的皮膚從泛紅變成一片深粉。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了。她的臀部不自覺地往前頂了一下,又縮回來,膝蓋開始發抖,大腿內側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收縮。
她知道自己快要到了。
那種從裡面往外推的壓力,那種全身肌肉都繃緊等著某個瞬間的感覺,她在自己的床上體會過,在深夜、在被窩裡、在手機螢幕的光線下。但那時候是她自己選的。現在不是。
「不要——」她說,聲音碎成一半。
然後她到了。
她的身體猛地繃直,手腕扯動金屬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腳跟踮起來,小腿的肌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她的嘴張開,但沒有聲音出來,只有一聲長長的、斷斷續續的抽氣。大腿內側的肌肉劇烈顫動,小腹一陣一陣地收縮,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深處流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滑。
就在這個瞬間。
莫淵一步跨到她面前,左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紋章,對準她小腹下方、靠近恥骨的位置,用力蓋下去。
紋章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一道紫紅色的光,像烙鐵壓進水裡的那種嘶聲。林思涵的高潮還沒結束,就被一股劇痛攔腰截斷。她尖叫了,聲音尖銳到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發出來的。小腹上的痛感不像針刺,不像刀割,而是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金屬壓進她的皮膚,然後金屬長出了根,往內鑽,穿過肌肉,穿過脂肪,穿過所有柔軟的組織,一直鑽到子宮的位置。
紫紅色的光芒持續三秒,然後熄滅。
莫淵把手拿開,金屬紋章收回懷裡。
林思涵癱在牆上,手腕被金屬環吊著,頭垂下來,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她的雙腿還在發抖,小腹下方多了一個圖案。
那個圖案不大,大約比一枚十元硬幣大一圈。顏色是紫紅色,像剛刺完的刺青,邊緣還微微泛紅。花紋精細得不像人工雕刻的,像從皮膚底下自己長出來的。外圍是一對彎曲的線條,像子宮和卵巢的輪廓;中間是一條垂直的細線,線的形狀像某種器官的簡化圖騰,辨識度很高。
莫淵退後一步,低頭看著那個紋章,確認位置和線條的完整度,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思涵汗濕的臉。
「這個叫性奴淫紋。」他說,語氣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是陳述。「從現在開始,妳的身體不再完全屬於妳。」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她小腹前方三公分的位置,沒有碰到她。但林思涵感覺到了——紋章的位置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放了一顆震動模式的手機。
「我可以透過這個紋章控制妳的高潮。」他把手收回來。「也可以控制妳會不會懷孕。」
林思涵沒有回答。她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滴在絨毯上,無聲無息。
莫淵轉身走到門邊,打開門,對門外的素袍女子說了一句話。
「把她解下來,送回石室。」
然後他走出房間,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處去,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