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栓落下的回音在石室裡消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林思涵蜷在地上,額頭抵著石板,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她數自己的呼吸,吸氣四秒,憋住,吐氣四秒——這是高中考學測時心理輔導老師教的,說這樣可以讓心跳慢下來。她數了七輪,心跳還是很快。她又數了七輪,還是一樣。
最後她不數了。
她慢慢坐起來,用睡衣袖子擦臉。棉質的布料吸走了眼淚和鼻水,留下一大片濕痕。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痕,麻繩勒出的印子在燭光下像兩圈細細的刺青。她用手指按了按,痛,但沒有破皮。
這是真的。這些紅痕是真的,石板的寒氣是真的,空氣裡淡淡的檀香味也是真的。
她想起媽媽,想起那個每天傳長輩圖給她的媽媽。昨天——還是前天?——媽媽在群組裡貼了一張蓮花圖,上面寫「早安,平安是福」。林思涵當時已讀沒回,因為她在趕分組報告。她現在好想回那張長輩圖,好想打一行「媽我愛妳」,但她手機不在身上,不在這個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燭火不會變短,石室裡沒有窗,沒有鐘,沒有白天黑夜的分界。時間變成了一種沒有刻度的東西,只能用心跳來丈量。
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皮鞋。是軟底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細碎而輕,然後是金屬門栓拉開的聲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在門邊的地上放下一個託盤。託盤上有一碗湯、一塊麵包、一壺水。
手縮回去,門又重新關上,門栓落下。
林思涵看著那個託盤,沒有動。她的胃在絞,從被擄走到現在她什麼都沒吃過,但飢餓感被更大的疲倦壓住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燭火還在燒。
託盤還在地上。她爬過去,端起那碗湯。湯是溫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草藥味,不難喝。她一口一口喝完了,又把麵包撕成小塊塞進嘴裡。麵包很硬,她嚼了很久才吞下去。然後她喝了半壺水,把剩下的半壺放在牆角。
吃完之後她又睡了一下,或者可能很久。沒有窗,她分不清楚。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進來的不是一隻手。
兩個女人站在門口。她們穿著同樣的素色長袍,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面無表情。其中一個對她比了個手勢,要她起來。
林思涵撐著牆壁站起來。赤腳站了一整夜——或者更久——她的腳底板又痠又麻,膝蓋微微發抖。兩個女人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門邊等,像在等一件貨物自己走上輸送帶。
她跟著她們走出石室。
走廊很窄,兩側都是石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燭火。林思涵被帶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澡間。裡面有一個石砌的淺池,池裡的水冒著熱氣。女人之一指了指池子,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睡衣。
林思涵站在原地,手指攥著睡衣的下襬。她不認識這兩個女人,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甚至不知道她們能不能說話。但她們的眼神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件需要清洗的物品。
她脫掉睡衣。
熱水漫過鎖骨的時候,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水的溫度包圍著她的身體,把肌肉裡繃了一整天的力氣一點一點抽走。她用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上,看著水面蒸騰的霧氣。
其中一個女人拿了一塊粗布過來,示意她轉身。林思涵照做了。女人用粗布擦拭她的背,動作不算溫柔,但也不粗暴。擦完背,女人又指了指她的頭髮,遞過來一小塊氣味像某種草藥的東西。
林思涵接過來,搓出泡沫,抹在頭髮上。她洗得很慢,因為這是她被擄走以來第一次做一件她認識的事。洗頭。她在家裡每天都洗頭,用那罐在大賣場買的洗髮精,薰衣草味道的。她洗頭的時候會哼歌,通常是最近在聽的韓團主打,雖然她韓文發音很爛。
她把泡沫沖掉,看著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漂散。
洗好之後,女人遞給她一件乾淨的袍子。淺灰色的,布料比睡衣還粗,但至少是乾淨的。她套上去,腰間有一條繫帶,她學著那兩個女人的方式打了個結。
然後她們帶她去另一個房間。
這間房間比石室大得多。地板鋪著淺灰色的軟墊,踩上去腳底會微微陷下去。牆上沒有燭火,取而代之的是四顆嵌在壁上的珠子,發出淡白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房間正中央有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條黑色的細皮帶、一根白色的羽毛、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還有兩三樣她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形狀古怪,材質各異。
莫淵站在桌邊。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袖子捲到手腕上方,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他的頭髮束在腦後,比昨晚看起來更俐落,也更冷淡。他沒有看林思涵,而是低著頭調整桌上的東西,把皮帶從這端移到那端,把羽毛轉了個方向,像一個工匠在開工前整理自己的工具。
帶林思涵進來的兩個女人無聲地退了出去,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她和莫淵。
「過來。」他說,語氣和昨晚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輕不重。
林思涵的腳像被釘在軟墊上。她的理智在對她尖叫:不要過去,不要聽他的話,不要讓自己變成聽指令的玩偶。但她想起了昨晚。她想起自己最後還是走過去了,走到他面前,讓他擦掉自己的眼淚。
走過去和不過去,結果有什麼差別?
她走了過去。
莫淵抬起頭看她,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腳,又從腳掃回臉。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女人,更像在看一件剛送到貨倉的原料,正在估算可以做成什麼樣的成品。
「跪下。」
林思涵愣住。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她的臉瞬間漲紅,手指在袍子兩側攥成拳頭。
「我不要。」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啞,也更小。
莫淵沒有生氣。他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皮帶,對折了一下,握在手裡。皮帶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跪下。」他又說了一次。
林思涵搖頭。她的劉海跟著晃動,掃過眉毛。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但她告訴自己不準哭。
莫淵跨了一步。
皮帶抽在她右大腿外側的聲音,比痛更先傳進她的耳朵。那聲音很脆,像摺斷一根樹枝。然後痛才來——不是撕裂的那種痛,而是一道火辣辣的刺痛,沿著大腿外側蔓延開來。她倒抽一口氣,腿一軟,膝蓋落在軟墊上。
沒有流血。皮帶的寬度分散了力道,留下來的只有一片紅印和一整個晚上的刺痛。
「很好,」莫淵說。他把皮帶放回桌上,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現在抬頭。」
林思涵跪在軟墊上,身體在發抖。她抬頭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莫淵在她面前蹲下。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又聞到他袍子上的檀香味。他伸出手,沒有碰她的臉,而是用指尖輕輕撥開她額前的劉海,把它們順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翻一頁薄薄的書。
「我不喜歡用皮帶,」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但有些規矩必須先立好。妳懂嗎?」
林思涵沒有回答。
他沒有逼她回答。他站起來,繞到她身後。看不見他,比看見他更讓人心慌。她的後頸繃緊,肩膀縮起來,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她感覺到羽毛。
那根白色的羽毛從她的後頸輕輕掃過,沿著脊椎往下,隔著袍子的布料,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她感覺到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這裡。」莫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在記錄什麼。
羽毛移到她的耳後。只是輕輕一碰,她的脖子就不自覺地往另一側縮。呼吸變快了,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還有這裡。」
羽毛沿著她的鎖骨滑過,從左肩到右肩,然後停在喉嚨下方那塊凹陷的地方。林思涵的呼吸卡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明明只是一根羽毛,明明什麼都算不上。
「呼吸,」莫淵說,「憋氣對身體不好。」
她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
莫淵收回了羽毛。他走回她面前,手裡換了另一樣東西——那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他打開蓋子,裡面是半透明的膏體,沒有氣味。他用食指沾了一點。
「這是暖膏,」他說,語氣像在解釋一道料理的步驟,「塗在皮膚上會微微發熱。對身體沒有傷害。」
他把沾了膏體的食指按在她鎖骨下方,輕輕畫了一個圈。
一開始只是涼的。然後熱。不是燙,而是一種從皮膚底下慢慢湧上來的暖意,像泡在溫水裡,又像被冬天的太陽曬到。那熱度沿著她的胸口擴散,滲進皮膚,滲進血管,滲進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林思涵的呼吸又亂了。她的手撐在軟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不想要這種感覺,不想要自己的身體對一個把她當成貨物的男人做出任何反應。但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她的乳尖在袍子底下變硬,抵著粗糙的布料,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細微的摩擦。
「不要——」她說。聲音太小了,小得像在對自己說。
莫淵的手指沒有停。他在她鎖骨下方又畫了一個圈,然後往下移了一寸,再畫一個圈。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圈都像一個單獨的句子,說完之後還要留一個逗號的停頓。
「妳的身體比妳誠實。」他說,不是嘲諷,不是得意,只是陳述。
林思涵閉上眼睛。她不敢看他的臉,不敢看他的手指,不敢看自己胸口那片正在變紅的肌膚。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但她每一次吸氣都會聞到檀香,每一次吐氣都會感覺到暖膏的熱度。
莫淵的手指繼續往下,移到她左側肋骨的位置,隔著袍子輕輕按了一下。
林思涵的腰猛地一縮,一聲悶哼從齒縫裡洩出來。那不是痛的聲音,她自己聽得出來。那聲音太軟了,軟得不像她。
「敏感帶,」莫淵說,聲音依然平穩,「第三處。」
他在同一個位置又按了一下,這次更輕,但停留更久。林思涵的身體像被電到一樣顫了一下,她的膝蓋在軟墊上滑開一點,袍子的領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和鎖骨下方那片泛紅的皮膚。
莫淵的手停了。
他收回手指,從桌上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慢條斯理地擦掉食指上殘留的膏體。然後他蹲下來,和林思涵平視。
「張開眼睛。」
林思涵張開眼睛。她的視線是模糊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她看著莫淵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笑,沒有怒,沒有任何她可以辨認的情緒。
莫淵伸出手,手掌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他的手是涼的,和暖膏的熱形成鮮明的對比。
「妳現在一定很恨我。」他說。
林思涵沒有否認。
「恨我沒關係,」他把手放下來,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桌邊,「恨是一種很持久的情緒,比恐懼有用。恐懼的人會崩潰,恨的人會活下去。」
他把擦過手的布疊好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那根羽毛,放回原位。
「今天的調教到這裡。」
林思涵跪在軟墊上,身體還在發抖。她的袍子亂了,臉頰紅了,鎖骨下方還有暖膏留下的淡淡紅印。她沒有力氣站起來,沒有力氣說話,沒有力氣恨,也沒有力氣不恨。
莫淵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話,語氣和昨晚一模一樣。
「明天同一時間,妳會比今天更聽話。」
門打開,門關上。
林思涵一個人跪在軟墊上,在四顆珠子發出的白光照耀下,慢慢把袍子的領口拉好。她的手指碰到鎖骨下方那片還溫熱的皮膚時,又縮了回來,像被燙到一樣。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是來接她的人,而是另一種節奏,更急,更短。
有人在門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她聽不清楚內容。
但她聽見莫淵在走廊上停下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