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黑夜裡顛簸了許久,久到林思涵的意識開始在清醒與昏沉之間來回擺盪。手腕上的麻繩已經不那麼痛了,或者說,痛到某個程度之後身體學會了忽略。她半睜著眼,視線裡只有車板粗糙的木紋和從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碎片。
車輪碾過一處水窪,泥水濺上她的腳踝,冰涼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顫。她在心裡數著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游泳池邊憋氣那樣,數到某個數字就會回到水面。可這個夜晚太長了,長到她數到忘記數字,忘記自己數到哪裡。
直到馬車開始減速。
車輪的聲音變了,從碎石路的沙沙聲變成石板地的篤篤悶響。林思涵感覺到車身轉了個彎,然後是一道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的呻吟。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乾草和皮革的味道被另一種更濃鬱的香氣壓過,像是沒藥,又像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甜得發膩,膩得讓人不安。
有人在說話。不是車上那三個男人的聲音,是新的嗓音,更低、更慢,每個音節都像在舌尖上掂過重量才放出來。林思涵聽不懂,但她聽得出那語氣裡的從容。那不是詢問,是驗收。
車板被從外面打開,一隻手伸進來抓住她腳踝上的繩結,把她往外拖。林思涵想叫,喉嚨卻只擠出一聲含糊的嗚咽。她被翻過身,看見頭頂上方是一方窄小的夜空,被石牆切割成不規則的四邊形,星星像碎玻璃一樣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然後她被扛起來了。扛她的人身上有鐵鏽和汗的味道,肩膀的骨頭硬邦邦地頂著她的胃。她倒懸著看見石板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長長的,扭曲的,睡衣的下擺翻到大腿以上,露出被繩子勒出紅痕的皮膚。
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走下幾級石階,空氣變得潮濕而溫暖。她被放在一張冰涼的石臺上,後背貼上石面的瞬間,全身的毛孔都縮了起來。燭火在周圍搖晃,光線不穩定地舔舐著四壁,照出牆上掛著的東西——她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金屬的冷光和皮革的暗影。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很輕,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林思涵撐起脖子,看見一個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深色的長袍,袖口繡著她看不懂的紋樣,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羊皮紙。他的年紀不算老,但眼角有細密的紋路,像常年瞇著眼睛看東西留下的痕跡。燭火在他瞳孔深處跳動,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翻閱一份例行的帳冊。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溫和,像在問早安。
林思涵搖頭,眼淚又湧上來。「我聽不懂……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男人微微偏頭,像在確認什麼。他看了她一會,然後低頭解開羊皮紙上的封蠟。那封蠟是暗紅色的,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他用拇指輕輕一掰,蠟塊碎裂的瞬間,羊皮紙上浮起一行行發光的文字,那光芒是銀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絲線。
光芒從紙面上蔓延開來,順著他的指尖爬上她的臉。林思涵想躲,可身體被繩子束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光的絲線鑽進她的耳朵、滲入她的眼睛。不痛,但有種奇怪的灼熱感,像有溫水在耳道和眼底緩緩流過。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眼皮後面一片白光翻湧,伴隨著嗡嗡的低鳴。
幾秒鐘之後,聲音消失了。
她睜開眼睛,喘著氣,聽見男人開口說話。
「聽得懂了嗎?」
那聲音和之前一樣低沉平穩,但這一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裡,像石頭砸進水面。林思涵愣住了。她聽見了,不是模糊的音節,不是陌生的詞彙,是中文。或者說,是某種她可以完全理解的話語,雖然和她熟悉的腔調不同,但意思精準無誤地傳進腦中。
「聽得懂。」她聽見自己回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男人點點頭,把羊皮紙捲好放在一旁,拉了張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刻意給她時間適應這個新的現實。坐定之後,他雙手交疊在膝上,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叫莫淵,是這間娼館的館長。從今晚開始,這裡就是妳待的地方。」
娼館。這兩個字像一把冰涼的刀,從她的耳膜一路切進胸口。林思涵瞪大眼睛,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妳被三名捕奴隊的人賣進來,」莫淵的語氣依然平穩,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價錢不算高,但也不差。他們說妳是從邊境撿來的,聽不懂通用語,沒有身分銘牌。我原本還在想,如果法術對妳無效,就只能把妳送去礦場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脖子,再滑到她被睡衣領口遮住的鎖骨。「不過看來妳只是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通用語對妳來說也是外來物。」
林思涵試著從石臺上坐起來,繩子卻讓她的努力變成徒勞的扭動。她喘著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是……我不是什麼奴隸,你們抓錯人了,我不住在這裡,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裡——」
「我知道。」莫淵打斷她,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妳不知道。每一個被送進來的女孩都不知道。但這不重要。」他站起身,走近石臺,低頭看著她。燭火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在暗影裡,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重要的是,妳從現在開始要學會一件事。」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臉頰上的淚痕。那動作太輕了,輕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卻讓林思涵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聽從指令。」
四個字,說得那麼輕,那麼慢,像在教一個孩子認字。
林思涵咬住下唇,把臉轉向另一邊。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可她的腦子卻異常清醒。法術生效之後,牆上那些金屬器具旁邊的木牌她全都看得懂了——「束具」「矯正器」「服從訓練用」。每一個字都讓她的胃往下沉一寸。
莫淵沒有強迫她把臉轉回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不急不徐的語調繼續說:「我會給妳時間。今晚不會有人碰妳,也不會有人進來這間房間,除了我。但我要妳做一件事。」
他彎下腰,解開她腳踝上的繩結。麻繩鬆開的瞬間,血液重新流回麻木的小腿,刺痛的感覺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去。林思涵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腳趾蜷了起來。
「站起來。」莫淵說。
她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身體不聽使喚。腿麻得太厲害,加上恐懼讓她的肌肉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試著撐起身體,手肘剛離開石面就又摔了回去。
莫淵沒有伸手扶她。他退後一步,雙手負在身後,靜靜地看著。
「再試一次。」
他的聲音裡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耐心。林思涵咬著牙,用被反綁的手腕撐著石臺邊緣,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挪下來。腳掌踩上地面的瞬間,膝蓋一軟,她整個人往前跪倒,膝蓋骨撞上石板,痛得她眼眶發熱。
「站起來。」第三遍。
她站起來了。雙腿還在發抖,手腕被繩子勒得發麻,睡衣的下擺皺成一團卡在大腿根。她站在那裡,赤著腳,頭髮散亂,滿臉淚痕,卻倔強地抬著下巴看向面前的男人。
莫淵凝視著她,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滿意,也不算讚許,更像是某種確認——確認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那筆買她的錢。
「很好。」他說,「現在,到這裡來。」
他指著自己腳邊。
林思涵沒有動。她知道走過去意味著什麼。不是那幾步路的距離,而是那之後的事情——聽從指令,他說過,要她學會聽從指令。這一步跨出去,她就真的變成那個被賣進娼館的女孩了。
可她還有選擇嗎?門在後面,鎖著的。手腕被綁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睡衣,外面是她完全不認識的世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大陸,哪一個時空。
眼淚又流下來了,無聲的,沿著下巴滴在石板上。
她邁出第一步。
腳底板和冰冷石板的觸感真實得令人絕望。一步,再一步,她走到莫淵面前,近到可以聞到他袍子上淡淡的檀香味,近到可以看見他喉結下方有一道細小的舊疤。
莫淵低頭看著她,伸手解開了她手腕上的繩子。麻繩一圈圈鬆開,在林思涵的皮膚上留下深紅色的勒痕。她把雙手縮到胸前,揉著發痛的手腕,卻發現自己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看著我。」莫淵說。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在燭火裡像琥珀一樣的眼睛。
「妳今天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新湧出來的眼淚。那動作溫柔得不像是一個娼館館長該有的手勢,卻也因為這份溫柔,讓羞辱的感覺更加深刻,像鈍刀割肉,不流血,但痛得綿長。
「明天開始,妳會自己求我。」
林思涵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模糊了眼前所有的燭光。她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比聽不懂的時候更痛,因為每一個字都有確定的形狀,像被鑄成鐵釘,一顆一顆釘進她還在努力否認的現實裡。
她不是在做夢。
這裡不是臺灣,不是她那個五樓加蓋的小套房。沒有手機,沒有分組報告,沒有明天早八的課。只有石板地上的寒氣,燭火搖曳的光,和一個用最溫柔的語氣對她說出最殘忍的話的男人。
莫淵放下手,轉身走向門口。他的皮鞋聲在石室裡迴盪,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不快不慢。
「有人會送水和食物進來,」他沒有回頭,「吃飽。明天會很長。」
門在他身後關上,金屬門栓落下的聲音悶悶地響了一聲。
林思涵站在原地,雙手抱著自己,指甲陷進手臂的肉裡。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嗚咽還是從齒縫間洩出來,細細的,像受傷的小獸。她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淚水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燭火在無風的房間裡靜靜燃燒,把她蜷縮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的,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