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臺北,雨下得黏膩。林思涵把機車停進騎樓時,安全帽鏡片上全是水珠,巷口的鹹酥雞攤還亮著燈,油煙混著雨水的氣味飄過來。她拎著兩袋垃圾上樓,租屋處在五樓加蓋,樓梯間的感應燈閃了兩下才亮。
洗完澡已經過了十一點。她趴在床上,頭髮還半濕,髮尾在棉質睡衣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通訊軟體裡的小組群組跳個不停,明天要交的行銷學分組報告到現在還有人在問「檔案誰要統整」。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句「我明天早上去學校用電腦弄」,然後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
租屋處很小,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個塑膠衣櫃,就只剩靠牆那排鞋盒。她翻過身,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外送跑了一整晚,腰和腿都酸得發脹,她閉上眼睛,耳邊還殘留著機車引擎的震動,像是身體裡有根弦被來回撥弄。
意識墜下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只是睡著了。
黑暗裡,林思涵夢見自己在墜落。沒有風,沒有盡頭,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重量,只剩胸腔裡那顆心還在跳,跳得又急又重,像要從喉嚨裡撞出來。她想喊,嘴巴卻張不開。然後黑暗中裂開一道縫,她整個人被拽了進去。
醒來時,後腦杓抵著冰涼的石頭。
她眨了眨眼,視線裡全是灰撲撲的巖壁,空氣裡有股潮濕的苔蘚味,混著牲畜和皮革的腥氣。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粗麻繩磨得手腕一陣刺痛,雙腿也綁在一起,整個人側躺在鋪了乾草的石地上。這裡不是她的房間,不是任何她見過的地方。
不遠處燒著一堆火,三個男人圍坐著,身上穿著粗糙的皮甲,腰間掛著短刀和繩索。他們說話的聲音低沉沙啞,每個音節都帶著粗礪的頓挫,像石塊在喉嚨裡滾動。林思涵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的呼吸一下子亂了,手指下意識地摳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的痛很真實。不是夢。夢裡不會有麻繩勒進皮膚的灼熱感,不會有火堆偶爾迸出的火星濺在石地上,也不會聞到那三個男人身上混著汗臭和煙燻的氣味。
其中一個男人朝她看過來。他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眼窩很深,嘴角帶著一道舊疤。他低聲對同伴說了句什麼,另外兩人同時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堆貨物,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下意識地縮起身體,膝蓋往胸口收,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棉布被地上的露水浸得半透明,黏在皮膚上。
「放我回去……」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裡像塞了砂紙。男人們沒有反應,其中一個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她一綹散落的頭髮,翻過來看了看,又鬆開。林思涵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停在舌尖,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下來,沿著鬢角流進耳朵裡。
他們又交談了幾句,語氣裡帶著某種估價般的平淡。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伸出手,用粗糙的指節蹭過她的下巴,動作不算粗暴,卻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他捏住她的下顎,把她的臉轉向火光,左右端詳,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林思涵被迫仰起頭,火光刺得她瞇起眼,淚水在睫毛上碎成一片光斑。她想掙扎,可繩子綁得太緊,每一次扭動都讓麻繩更深地陷進肉裡。她想問這到底是哪裡,想求他們放了她,可她知道,就算說了,他們也聽不懂。
疤臉男人鬆開她的下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另外兩人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短,尾音上揚,像某種結論。下一秒,她被攔腰抱起,像一袋穀物似的扔進一輛破舊的馬車。
後背撞上硬木板,痛得她倒抽一口氣。馬車上還堆著幾只木箱和成捆的粗布,空氣裡有乾草與陳年皮革的味道。她側身蜷在角落,手腕被壓在身下,眼淚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車輪碾過碎石,車身猛地一晃。火堆的光越來越遠,三個男人的身影在暗紅色的視野裡晃動。林思涵閉上眼睛,耳畔只剩下馬蹄聲和木輪轉動的吱嘎聲,混著她急促而破碎的呼吸。
她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夢。明天早上醒來,她還在那間五樓加蓋的小套房裡,手機裡有回不完的訊息,桌上有沒喝完的奶茶。可馬車每顛一下,她後背和手腕的痛就真實地跳動一次,像在嘲笑她這個念頭。
深夜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她縮得更緊了些,膝蓋抵著下巴,整個人幾乎要嵌進車板夾縫裡。沒有誰看她一眼,沒有誰對她說一句話。她像一件被搬上車的物件,在顛簸中慢慢滑向某個未知的地方。
馬車過了一道石橋,橋下的水聲在黑夜裡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