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車廂搖晃得很規律,那種固定頻率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小腿、大腿,一路抵達她小腹深處。林思涵抓著吊環,指尖微微發白,另一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掌心全是汗。
她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了。
昨天那三次高潮像是一場騙局。身體安靜了幾個小時,然後在天快亮的時候重新燒起來,比前幾天都更燙、更沉,像有人在她骨盆深處埋了一塊燒紅的鐵。她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手掌壓在小腹上,感覺到那股熱從裡面往外推,貼著她的皮膚,貼著她的子宮,貼著她所有不該在清醒狀態下想起的位置。
她翻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深藍色按摩棒,用了。不夠。又拿白色的那支,也不夠。最後她把兩支都放下,坐在床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雙手摀著臉,從指縫間吐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方向不對。
她昨天買的那些東西,方向不對。按摩棒可以讓她高潮,可以讓她的肌肉收縮、痙攣、抽搐,可以讓她把床單弄濕,但那股火燒的不是那裡。它燒在更裡面、更深的地方,在她伸手搆不到的縫隙裡悶燒,像一棟房子的夾層起了火,外面看不出來,但牆壁是燙的。
所以她今天又去了一趟中山區。
「夜潮」的玻璃門推開時,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幾聲。櫃檯後面站的是同一個店員,二十出頭的男生,戴黑框眼鏡,看到她進來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大概是認出她了。林思涵沒看他,低著頭往店裡走,腳步很快,帆布鞋踩在灰色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在貨架前面站了很久。
這次她看得很仔細,一個一個拿起來看包裝背面的說明,看圖示,看尺寸,看材質。她的手指劃過矽膠表面、ABS塑膠握柄、磁吸充電接點,那些工業設計的曲線和弧度在日光燈下看起來乾淨而無害,像是某種醫療器材,不像她昨天塞進身體裡的那些東西。
最後她挑了三樣。
第一款是雙頭遙控跳蛋,U型設計,比較粗的那頭塞進陰道,彎曲的弧度剛好讓另一頭貼在陰蒂上,中間有個矽膠做的薄片擋在會陰的位置,防止滑出來。第二款是肛塞,小小的,水滴型,尾端有個底座可以卡在臀縫裡。第三款是一串肛門擴張珠,五顆珠子由小到大串在一條矽膠繩上,最大那顆差不多拇指粗,最小的像一顆珍珠。
她抱著這三樣東西去櫃檯結帳的時候,店員沒多說話,動作很快地掃條碼、報價格、找零。她把東西塞進後揹包,拉鍊拉到底,走出店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料到的事。
中山站的公共廁所在捷運站出口旁邊,平日下午人不多,她繞到最裡面那間,鎖上門,把揹包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拆開雙頭跳蛋的包裝。塑膠膜撕開的聲音在磁磚牆壁之間來回彈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她脫下牛仔褲和內褲,把它們折好放在馬桶水箱上,然後蹲下來,把跳蛋上潤滑液擠了厚厚一層,閉上眼睛,先把比較粗的那頭推進陰道。身體比她想得更濕,幾乎不需要什麼力氣就滑進去了,矽膠的弧度貼著她的內壁,像一隻手很輕很輕地托住她的下腹部。她吸了一口氣,把另一頭壓下來,讓它貼在陰蒂上,薄片剛好卡在會陰的位置,牢牢的,不會移位。
然後她拿起那串擴張珠。
她在娼館被變種史萊姆擴張過肛門,那種被撐開、被填滿的感覺她還記得,記得一清二楚,記得連括約肌收縮的頻率都刻進了神經末梢。她把第一顆珠子抵在肛門口,慢慢推進去。括約肌繃了一下,然後放鬆,珠子滑進去,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每一顆都比前一顆大一點,撐開的感覺像階梯,一階一階往上踩。推到第五顆的時候她必須咬著自己的手背才能不發出聲音,但那不是痛苦,是一種很奇異的、很緩慢的飽脹感,從直腸深處一路往下壓,和陰道裡的跳蛋隔著一層薄薄的肉壁互相擠壓。
她把跳蛋底座塞進內褲裡固定,穿回牛仔褲,扣上釦子,拉上拉鍊。揹包甩上肩膀,打開廁所門,走到洗手檯前面照鏡子。
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很正常。頭髮有點亂,臉頰有點紅,嘴唇有點乾,但就是一個普通女大生週日下午在捷運站上廁所的樣子。沒有人看得出來她牛仔褲底下塞著兩顆跳蛋和一串矽膠珠子,沒有人看得出來她的陰道和肛門同時被撐開,沒有人看得出來她每走一步,那根彎曲的矽膠弧就會在陰蒂上輕輕磨一下。
她把遙控器放進外套口袋,走進捷運車廂。
板南線週日下午的車廂不算擠,但也沒位子坐。她站在車門旁邊,一手抓著吊環,一手插在口袋裡,拇指貼著遙控器的開關。她本來沒打算在捷運上用的,真的沒有。她只是想先塞著,回家再試,在安全的地方,在自己的床上,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
但那股火還在燒。
不是昨天那種鋪天蓋地的燥熱,是一種更陰險的、更綿長的東西,像一根燒了很久很久的香,火光沒有了,但灰燼還是燙的,燙得她小腹深處一直收縮,一直分泌,牛仔褲的褲底已經濕了一小塊。
她的拇指按下去。
最低檔的震動,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陰道那頭開始嗡嗡嗡地抖,震動沿著矽膠傳到陰蒂那頭,再從陰蒂傳到整片會陰,再從會陰傳到肛門裡的擴張珠——珠子不震動,但它們被震動擠壓,在她直腸裡微微滾動,像一串念珠被人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捏著轉。
林思涵的呼吸變了。
很細微的變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鼻子吸氣,從嘴巴吐氣,節奏跟車廂的晃動同步,眼睛盯著車窗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她的大腿內側輕輕夾緊,牛仔褲的縫線壓在陰蒂跳蛋上,把矽膠壓得更貼,震動更明顯。
然後她的拇指不小心滑了一下。
遙控器上有三顆按鈕——開關、加檔、減檔。她本來想按減檔把震動關掉,但手指太潮濕,滑到加檔,而且連按了兩下。
第三檔。
跳蛋在她體內炸開。
震動強到連肛門裡的珠子都開始共鳴,五顆珠子同時滾動的感覺像有人在直腸深處用指腹畫圈,很慢、很輕、但很深。陰道那頭更不用說,矽膠材質在第三檔震動下簡直像一根縮小版的按摩棒,抵著她的G點高速震動,陰蒂那頭同時被碾壓,兩邊夾攻,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肉壁,像兩隻手同時按在她身體最敏感的那個點上,一隻從裡面,一隻從外面。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吊環的金屬扣喀喀響了兩聲,她整個人往前晃,差點撞上前面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她穩住身體,把吊環抓得更緊,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車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來的她,臉頰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害羞的紅,是從體內燒出來的紅,從子宮、從陰道、從直腸一路往上燒,燒到鎖骨、燒到耳尖、燒到眼角。她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水光,睫毛濕濕的,下眼眶泛著很淡很淡的粉紅色,像剛哭過,但不是因為難過。
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多。
忠孝新生站上來一批人,車廂瞬間擠到必須側身才能站。她被擠到車門旁邊的角落,背貼著壓克力隔板,前面站著一個背著後揹包的男生,左邊是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右邊是一對情侶,女生勾著男生的手臂,兩人低著頭一起看手機。
沒有人看她。
也沒有人知道她正在被兩顆同時震動的跳蛋和五顆滾動的珠子操。
她的牛仔褲褲底已經濕透了。不是滲出來的那種濕,是整片布料都吸飽了液體的那種濕,貼在皮膚上涼涼的,但她的體內是燙的。她必須把兩條腿夾得很緊很緊才能不讓震動的聲音傳出來,但第三檔的嗡嗡聲在寂靜的車廂裡聽起來像一臺迷你發電機,她只能用揹包壓住小腹,用外套下襬遮住褲襠,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然後跳蛋的電量開始不穩。
遙控器的指示燈閃了兩下,是電池快沒電的訊號。震動頻率開始忽快忽慢,像心電圖上那條線突然亂跳,一下子高頻,一下子低頻,一下子完全停止,然後又突然以最高檔位震了三秒。
林思涵咬住下唇。
那股火退了。
不是慢慢退,不是一點一點消退,是像有人拿了一桶冰水從她頭頂澆下來,唰的一聲,全部熄滅。她體內那股燒了好幾天的悶火,那個躲在夾層裡悶燒的熱源,在捷運車廂的角落裡,在滿車陌生人的包圍中,被兩顆跳蛋和一串珠子震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不剩。
她的身體空了。
那種空不是空虛的空,是一種很清澈的、很乾淨的、像下過雨之後的空氣那樣的感覺。她的肌肉放鬆了,骨盆深處那個一直收縮的點鬆開了,呼吸從很淺很急促變成很深很慢,每一次吸氣都能吸到肺的最底部,冰涼的車廂空調灌進呼吸道,像喝了一口冰水。
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西門站。」
她該下車了。她要轉松山新店線回公館,回她的租屋處,回那張單人床,回那個衣櫃底層藏著粗布袍的房間。她的揹包裡還有沒拆封的肛塞和擴張珠,床頭櫃上還有三支用過的按摩棒,手機裡還有芷琳約她買材料的訊息。
跳蛋在她體內震完最後一下,然後停了。
林思涵站直身體,把吊環放開,手指在空氣裡蜷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握住揹包肩帶。車門打開的時候她走出去,腳步很穩,帆布鞋踩在月臺的地磚上,沒有發抖,沒有腿軟,沒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她去廁所把跳蛋和珠子拿出來,用衛生紙包好,塞進揹包最外層的夾層。鏡子裡的她看起來跟一個小時前一模一樣,只是眼眶的粉紅色還沒完全退,像哭過,也像剛睡醒,像很多種情緒疊在一起但說不出是哪一種。
她把冷水潑在臉上,用紙巾擦乾,然後走出廁所,往松山新店線的月臺方向走。
電扶梯往下的時候,她摸出手機,看到芷琳又傳了一條訊息。
「明天中午十二點學校門口見喔,不要睡過頭!」
林思涵看著螢幕,拇指動了兩下,打了一個字。
「好。」
送出之後她把螢幕關掉,塞回口袋。電扶梯到了底,她踏上月臺,站在黃色警戒線後面,看著軌道深處那團黑。
身體很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她有點害怕。
那股火退得乾乾淨淨,但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燒起來。也不知道下一次,她需要把自己塞得多滿、震得多用力,才能再把它澆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