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涵醒來的時候,身體還在渴。
那種渴不是喝水可以解決的。她躺在單人床上,被子纏在腰際,雙腿之間一片濕黏,內褲貼在皮膚上的觸感讓她知道自己半夜又無意識地夾緊了腿。窗外是星期六早晨那種特有的安靜——沒有趕課的機車聲,沒有學校宿舍區的腳步聲,只有巷口早餐店煎臺的細微滋滋聲,隔著兩層樓和一扇窗,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訊號。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摸過來。螢幕亮起,早上九點十七分。芷琳昨天晚上傳了三條訊息給她,她都沒回。第一條是火鍋照片,第二條是「妳今天怪怪的喔」,第三條是「不管怎樣有事可以跟我說」。林思涵盯著那三條訊息看了很久,拇指在螢幕上懸著,最後只打了兩個字:「沒事。」送出之後她把螢幕朝下扣在床上,像把那兩個字也一起壓住。
身體裡那股燥熱沒有退。昨天晚上自慰過一次之後,她以為可以了,以為高潮過後身體就會放過她。但現在她躺在床上,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發酸,小腹深處有一股悶悶的、空空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絞著。她想起娼館裡那個藥膏的味道——不是藥膏本身,是藥膏滲進皮膚之後,她聞到自己身上散出來的那股甜腥味。那個味道不應該出現在這間租屋處的。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走去浴室沖澡,水開得很熱,熱到皮膚泛紅,但那股燥熱還是壓在皮膚底下,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怎麼沖都沖不掉。
擦身體的時候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鎖骨下方,胸口,小腹,大腿——全都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痕跡。她伸手去摸小腹,那片肌膚平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指尖記得淫紋的形狀。她用力按了一下,只有自己的體溫,沒有任何異樣的跳動或發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還是在慶幸。
穿上內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乳尖在布料摩擦的瞬間就硬起來了。只是普通的棉質內衣,只是平常穿的那一件,但今天碰到皮膚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像每一條纖維都被放大了一百倍。她咬著下唇把衣服穿好,牛仔褲的釦子扣到一半又解開,換了一件寬鬆的棉褲。
她不該這樣的。她今天不該這樣的。
吃完早餐之後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瀏覽器自動恢復昨晚的分頁,那個調教影片的縮圖還在瀏覽紀錄第一格。她看著那張縮圖,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翻了一下。不是噁心,是一種更複雜的、她不想承認的東西。她把分頁關掉,開了新的無痕視窗,在搜尋欄打上「情趣用品店 臺北 現貨」。
跳出十幾筆結果。她往下滑,挑了一間在中山區的,評價寫「店員親切、不尷尬」,距離她的租屋處搭捷運只要四站。她平常買這種東西都只在網路上買,超商取貨,箱子外面永遠寫著「生活日用品」。但今天不行。今天她等不了兩三天。她的身體在催促她,用那種她沒有辦法跟任何人解釋的方式。
她把筆電蓋上,從衣櫃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抽屜開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那條圍巾蓋著的粗布袍,袍帶從圍巾邊緣露出一小截。她盯著那截袍帶看了兩秒,然後把抽屜用力推回去。
捷運上的冷氣很強,她靠在車廂角落的欄杆上,耳機戴著但什麼都沒播。對面坐著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膝蓋上攤著一本英文單字書,嘴唇無聲地動著。林思涵看著她,忽然想到自己高中的時候也是這樣,在捷運上背單字,背不起來就偷偷在心裡罵髒話。那時候她連自慰都很少,覺得那是很奇怪的事情。現在她正搭著捷運要去情趣用品店,身體裡還殘留著另一個世界的藥劑,腦子裡裝著一整套不屬於這個星球的語言。
她到站下車,從二號出口走出來,轉進一條兩側都是服飾店和小咖啡館的巷子。那間店開在二樓,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寫著「夜潮」,旁邊畫了一條很簡單的波浪線。她站在樓梯口,心跳得比剛才在捷運上還快。樓梯間的牆上貼著幾張海報,都是那種很藝術的黑白攝影,模特兒的身體被光影切成抽象的線條,不色情,但讓人知道這裡賣的不是普通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樓。
店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比想像中亮。左邊的牆上掛著一排皮製的手銬和項圈,右邊的玻璃櫃裡陳列著各種形狀的按摩棒,有些是粉嫩色系的,有些是金屬質感的,有些她根本想像不出來要怎麼用。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柑橘調的,聞起來像某種高級髮廊。
「歡迎,慢慢看喔。」櫃檯後面的女生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大概二十五六歲,短頭髮,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那種會在誠品書店打工的文青。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招呼一個進來買文具的客人。
林思涵對她點點頭,走到左邊的陳列架前面,假裝在看那些皮製品。她其實知道自己要買什麼。她只是需要先讓心跳慢下來。
她在架子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鐘,然後走到按摩棒的展示櫃前。玻璃櫃裡有一支白色的,跟她家裡那支很像,旁邊放著一根淡紫色的,弧度彎彎的,頭部突起,標籤寫著「G點專用」。她已經有這兩種了。她需要別的。
她的視線掃過一排矽膠製品,最後停在一支深藍色的東西上。那支按摩棒比她的手掌長一點,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細細的顆粒,頂端微微彎起。旁邊的產品說明寫著「雙馬達,七段變頻,遠端遙控」。她盯著「遠端遙控」那四個字,喉嚨忽然變得很乾。
她沒有想太多。她沒有讓自己有時間想太多。她對櫃檯那個女生招了招手,指著那支深藍色的按摩棒說:「我要這個。」女生走過來,用鑰匙打開玻璃櫃,把東西拿出來,順手從旁邊的架子抽了一盒潤滑液放在她面前。
「這個組合有折扣喔,要不要一起帶?」
林思涵看著那盒潤滑液,包裝上寫著「水溶性,無香精,溫感配方」。她想到娼館裡那些藥膏,想到變種史萊姆留在她體內的黏液,想到昨天晚上自慰時手指不夠濕,弄到最後有點痛。
「好。」她說。
女生幫她把東西放進紙袋裡,結帳的時候動作很俐落,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林思涵刷完卡,接過紙袋,在簽單上簽名的時候手有點抖。女生把發票遞給她,笑著說了一句「謝謝光臨,有需要再來喔」,語氣跟便利商店店員一模一樣。
她提著紙袋走出來,巷子裡的陽光很亮,照得她瞇起眼睛。她站在騎樓下,低頭看著紙袋裡面的東西。深藍色的矽膠棒靜靜地躺在白色的包裝盒裡,旁邊那盒潤滑液被塑膠膜包得整整齊齊。她忽然覺得很不真實——她,林思涵,二十歲,大學二年級,通識課分組報告還沒交,剛剛在情趣用品店買了一支可以遠端遙控的按摩棒。
她把紙袋的口折起來,抱在懷裡,走回捷運站。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她把門鎖上,窗簾拉上,把紙袋放在床上,然後去洗了手。她洗得很仔細,指縫、指甲邊緣、手腕,都用肥皂搓過一遍,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擦乾手之後她回到房間,從紙袋裡把東西拿出來,拆開包裝,把那支深藍色的按摩棒放在床頭櫃上,跟原本那兩支排在一起。
三支。白色的,淡紫色的,深藍色的。一支比一支大。一支比一支複雜。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三支東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很淡的、自嘲的那種笑。她想起高中同學群組裡有人貼過一篇文章,標題是「每個女生都該有一支按摩棒」,那時候她覺得那篇文章很前衛,還截圖傳給芷琳,兩個人一起在螢幕後面偷笑。現在她有三支。而且她很清楚每一支用起來的感覺是什麼。
她把衣服脫掉,躺在床上,先用那支白色的一邊震動一邊慢慢進入。她今天的身體比昨天更敏感,矽膠頭剛碰到入口,腰就自己抬起來了。她把潤滑液擠在手上,溫感配方的效果很快,掌心開始發熱,抹上去之後整個私處都暖起來,像有一口很淺的溫泉貼著皮膚在流動。
第一次高潮來得很快,快到她還沒有換到第二支就來了。她咬著枕頭角,腿根夾緊,身體縮成一團,震動的嗡嗡聲透過骨骼傳到頭骨裡,聽起來像一隻困在房間裡的蜜蜂。高潮過去之後她鬆開牙齒,枕頭套上濕了一小塊。
不夠。還是不夠。
她翻身坐起來,拆開那支深藍色的按摩棒,按下開關。馬達的聲音比白色的那支沉,震動的頻率更低,但力道更強。她靠回枕頭上,把腿分開,用沾滿潤滑液的手指先在入口繞了一圈,然後慢慢把那支深藍色的東西推進身體裡。顆粒擦過內壁的觸感跟光滑的矽膠完全不同,每一顆凸起都像一條小小的舌頭,在不同的角度舔過去。她推得很慢,閉著眼睛,嘴巴張開,沒有聲音,只有喉嚨深處一縷很細很細的氣音。
推到一半的時候,她按下了變頻的按鈕。
那東西在裡面開始用不同的節奏震動,快三下,慢一下,再快三下,像在學某種她沒聽過的心跳。她的腰離開床墊,彎成一座橋,手指緊緊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她沒有叫出來——她從來不叫,在異界也不叫——但她的嘴形在說一個字,一個沒有聲音的字,唇形反覆地開合,像在叫某個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誰。
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更長,長到她以為自己會斷掉。身體從弓起的姿勢垮回床上,像被人抽掉脊椎,整個人都軟了。她側躺著,按摩棒還插在裡面,震動模式已經自動切回最低速,嗡嗡嗡地,像一隻睡著的貓在打呼。
她把按摩棒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翻身仰躺。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窗戶上方,細細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她看著那條裂縫,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然後身體又開始了。
那股燥熱從下腹往上爬,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升起來,像有人在她體內點了一根很細很慢的蠟燭。她閉上眼睛,把手伸下去,這次不用按摩棒,只用手指。她已經高潮兩次了,身體應該要累了,但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動得比任何一次都熟練,像那些動作已經刻進肌肉記憶裡,不需要大腦指揮。
第三次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咬枕頭。她咬的是自己的手背。
結束之後她躺在床上,整個人像被海浪沖上岸的水母,透明、癱軟、動彈不得。床單濕了一大片,從她臀部下方一路蔓延到大腿的位置,水痕在淺灰色的床單上看起來像一幅地圖,邊界模糊,沒有標注地名。她側過頭,看著床頭櫃上那三支按摩棒——白色的還沾著一點透明的液體,淡紫色的還沒用到,深藍色的那支表面全是濕的,顆粒的縫隙裡卡著潤滑液和她的東西,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午後光線裡,微微發亮。
窗外有摩托車經過,排氣管的聲音從巷口一路響到巷尾。隔壁房間的房客在放音樂,是很老的那種國語情歌,旋律隔著牆壁傳過來,只剩下低音的部分,咚咚咚的,像心跳。
林思涵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身體終於安靜下來了,那種渴暫時退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地下水,暫時看不見,但知道它還在。她翻了個身,臉頰貼著枕頭,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混著汗水和潤滑液的味道。不是娼館藥膏的甜腥味,是另一種,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拿,螢幕亮起,是芷琳傳來的訊息。
「明天要一起去買通識課要用的材料嗎?」
她看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過了很久才打出兩個字。
「好啊。」
送出之後她把螢幕朝下扣回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還是涼的,但她這次沒有覺得自己被安慰到。她只是閉上眼睛,在睡意淹過來之前的最後一秒,腦子裡又浮出那句異界的話。
「明天見。」
她還是不知道那句話是對誰說的。
但她已經開始害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