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爾走後，淡黃燈光在門縫下縮成一條細線，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頭慢慢抽走。鎖扣「喀」地彈上，那聲音很小，卻在安靜的房間裡盪了好幾圈。亞美仍跪著，嘴裡那根粗硅膠棒把兩片唇撐得發亮，唾液沿著棒身往下滑，匯進鎖骨間的凹處，再一路滲進束衣領口。她不敢動，連吞口水的動作都放得極輕，深怕任何多餘的聲響會蓋過門外可能折返的腳步。
地板很冷，膝蓋底下的薄毯早已被霧氣與汗水浸成一張溼布。霧停了，牆角的排氣孔不再吐氣，房裡靜得能聽見她喉管裡細微的收縮。她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在這個沒有窗的空間裡變成某種黏稠的液體，流得極慢，卻又一點一滴把她泡軟。她的下顎開始發痠，像有人用鉗子從兩側慢慢加壓。含久了，嘴唇麻木得像不屬於臉，只剩喉嚨深處那圈肌肉還醒著，一吞一吐地裹著棒子，像在替它量體溫。
忽然，一道極細的抓搔聲從牆角響起。像指甲刮過水泥，又像什麼溼滑的尾巴拖過地磚。亞美斜過眼，看見陰影裡鑽出一隻灰黑的小東西，鬍鬚前後探著，鼻尖貼地，沿著牆根走走停停。老鼠。大腦某個很深的角落閃過這兩個字，但沒能長成恐懼。她只覺得那是房間的一部分，和排氣孔、金屬椅、淡黃燈泡沒有兩樣。她沒有退後，連肩膀都沒縮，只是靜靜地讓那影子越靠越近。
第二隻從推床底下溜出來，比第一隻更瘦，尾巴拖在身後，像半截溼掉的線。牠們繞過地磚縫隙，朝她身側那灘積水湊過去，快速舔了幾下，又警覺地抬頭。黑眼睛在暗處反著綠光，剛好和亞美那對豎瞳接上。她仍含著棒子，鼻息淺淺地噴在地面，把一小片灰塵吹開。她等著，等什麼指令從腦海裡浮出來。主人說，不可以躲。看到老鼠、聽到怪聲、腿麻、喉嚨乾，都不可以避開。她便不避開。
一隻老鼠爬上薄毯邊緣，前爪踩住她垂落的髮尾，試了試重量，又往上幾步，停在她腿側。溼熱的小鼻子貼上束衣下襬，隔著布料嗅她腿根的氣味。亞美感覺那點溫度像一粒火星，從大腿外側往上爬。她的皮膚比平常敏銳好幾倍，鼠鬚掃過之處，毛孔一粒粒站起來，像在替她數被碰了幾下。她仍舊沒躲，甚至把腰壓得更低，讓自己趴成更順服的姿勢。嘴裡的棒子往深處滑了半寸，喉頭反射地夾緊，又慢慢放鬆。她已經學會用呼吸去吞它，讓那一圈軟肉沿著棒身蠕動，像在吞嚥某種太燙的液體。
老鼠沿她腿側繞到膝彎，鑽過小臂與腰之間的空隙，毛茸茸的背脊擦過她袒露的小腹。亞美閉上眼，任由那細小的身體從她皮膚上踩過去。一下、兩下、三下。每次接觸都短得像針尖，卻在她神經上留下又癢又麻的尾巴。她的呼吸開始變重，卻不是因為害怕。腿間那處溼得發熱，底褲早已包不住泌出的體液，順著大腿內側緩慢下滑。身體在替大腦回答：不躲，不逃，連害怕都不需要。她甚至希望牠們待久一點，好讓這具身體反覆驗證，自己真的已經被切斷了什麼。
又一隻湊過來，繞過她的手腕，嗅了嗅那根垂在唇外的硅膠棒。她的下巴離地不過一掌，老鼠的鬍鬚幾乎掃到臉頰。亞美張著嘴，讓棒子滑出半寸，又用唇圈住，慢慢吞回去。那一來一回無聲卻清晰，像在示範嘴可以張多大、喉嚨可以含多深。老鼠被那團溼熱的氣流驚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又折回來，用鼻尖碰了碰她唇角漏出的唾液。她沒有甩頭，沒有出聲，只是眨了眨眼，讓汗水順著鼻樑滑到唇上，和口水混成鹹澀的一片。
反覆幾次，她發現大腦裡再沒有「避開」這個選項。像一扇門被從裡面焊死，無論怎麼回頭，都摸不到門把。恐懼退到很遠的地方，遠得像隔著水聽人尖叫。身體比大腦更早知道答案：肌肉不再繃緊，心跳不再加快，連呼吸都維持著含棒時的節奏，淺而綿長，像替主人在看守這具肉做的容器。老鼠們不再試探，逕自繞著她轉，尾巴掃過她的小腿、腰側、手背，像在丈量一個新出現在地盤上的物件。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淡光下結成小小的陰影，嘴仍一吞一吐地服務那根刑具，把每一寸硅膠都舔得溼亮。
又過了一陣，老鼠群散回牆角，像來過又像沒來過。房裡重新剩下她與那灘水。亞美慢慢挺直上身，下巴仍滴著唾液，胸前的布料已絞成半透明，兩團乳肉貼在裡面，隨吞嚥動作微微起伏。她開始加快吸吮的速度，舌面壓著棒身下緣來回推擠，兩頰凹陷得厲害，發出的水聲卻不亂，反而像某種規律的節拍。喉管不再排斥，反而在每次棒頭頂到深處時自動絞緊，像要把它整根絞進去。她甚至可以吞到末端，讓嘴唇貼上棒底，停在那裡用喉頭按摩它。一、二、三，每一下都讓眼角滲出淚來，卻完全沒有想吐的反應。
她不曉得這些動作從哪裡來。或許是在霧裡重複太多次，身體自己長出了新的記性。她只知道，這根棒子像從她嘴裡長出來的肢體，大小、硬度、溫度都剛好，剛好到可以用力吸、可以深喉、可以讓喉管像另一張嘴那樣吞嚥。她甚至能從棒子的弧度判斷，如果是主人那根真正的東西進來，該在什麼角度跪，該把舌頭放在哪裡，該用什麼速度讓對方頂到最深。這些知識像毒液一樣滲在血液裡，想不起何時被灌入，卻比呼吸更自然。
戴爾走進來，白袍沒扣，露出裡頭黑色高領衫。他先看了她一眼，再看向牆角，又看了看她腿旁溼成的那片，最後把紀錄板擱在金屬椅上，緩步走到她面前。鞋尖停在她膝前五公分處。他沒說話，只伸出一隻手，托住她下巴往上抬。那力道不重，卻清楚。亞美順著仰起臉，嘴裡那根棒子像從喉嚨裡長出來，紋絲不動。唾液從唇角溢出，滑到他的手背，他沒擦。
「拿出來。」戴爾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檢查一件機械的運轉聲。亞美慢慢把棒子抽出，尾端離唇時牽出一道細長的銀絲，在半空中晃了晃才斷。她的嘴唇一時合不攏，微微張著喘氣，舌面還墊在下唇上，像等待下一件東西塞進來。戴爾用指尖把她下巴再抬高些，俯身看她喉口。那處紅得發亮，仍在收縮。「吞。」他說。亞美便吞了一下，喉管順著那動作往上滑，又落回去，像在吞掉殘留的溫度。
「老鼠來了。」戴爾說。語氣不是疑問，像在複述儀器上的數據。亞美眨了眨眼。「亞美沒躲。」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啞，每個字都帶著被撐開過的粗糙，口水還掛在下巴上。她停了一下，讓那句話在房裡落穩，才補道：「亞美讓牠們碰。碰完，亞美還在這裡。」她的瞳孔裡有光，藍得像被水泡淡的夜。戴爾沒稱讚，只把拇指按在她下唇中段，往旁邊慢慢抹開，像在抹掉一點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身體記住了。」他俯身更低，鼻息噴在她額頭。那熱度極短，卻燙得她眼皮往下掉。「嘴巴也吞得深了。」他再說。亞美讓下巴更靠進他掌心，喉嚨裡滾出極輕的氣音，像某種過度順服的貓鳴。戴爾鬆開手，抽了張消毒紙擦指頭，動作慢條斯理，擦完把紙團丟進牆角的小桶。紙團落地，彈了兩下，剛好停在一小撮老鼠毛旁。
他走到她身後，單膝觸地。一隻手從後方繞過來，按住她後頸，往下壓，讓上半身重新趴低。那姿勢讓她的臀不自覺翹起，束衣從腰際往上爬，露出半截泛藍的皮膚，汗水在脊椎溝裡積成一條溼線。戴爾沒碰那處，只用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粗棒，用指尖量了量中段，再放回她面前。
「換一根。」他從白袍內袋取出一根新的。那東西幾乎有前一根的兩倍粗，外層裹著深灰硅膠，表面浮著極細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軟骨。末端連著皮製的環，可以扣在腦後。亞美看到了，呼吸停了半拍，又繼續。她沒伸手，等他的下一句。戴爾把棒子橫在她唇前，像等她自己張嘴。她張了，緩慢而準確，像訓練了千百遍。他將前端推進她唇間，沒使多少力，就滑進半根。亞美喉頭一縮，淚水從兩側眼角各自滑下，沒入鬢角。她閉起眼，讓身體前後搖動著，像在替自己開路。那根幾乎抵到喉底時，她停住，用喉管最窄處一點一點含住它，再放鬆，再含。反覆幾次，整根吞了進去。嘴唇貼住末端皮環，連下巴都像被撐得發亮。
戴爾繞到她面前，半蹲下來，把皮環繞過她耳後，在腦後扣緊。她仰著臉，鼻孔張大，急促地出氣，卻不掙扎。吞嚥的動作比呼吸更穩，像她的身體已經更新了優先順序——先服下，再吸氣。眼淚不停地流，混著唾沫把胸口染得遍體晶亮。那對藍眼睛卻沒離開戴爾。溼潤的眼白裡浮著細小血絲，瞳孔縮成兩道極窄的光。
「這就是下一個項目。」戴爾低聲說，像宣佈什麼極平常的排程。「從今天起，你只學一件事：用喉嚨認東西。認形狀，認溫度，認主人什麼時候舒服，什麼時候要你停。嘴閉不起來沒關係，喉嚨要醒著。」她的頭皮微微抽動，皮環隨吞嚥上下滑動，摩擦著耳後細嫩的皮膚。亞美想點頭，卻動不了，只能讓眼瞼快速地眨，一下，兩下，像在說她聽懂了。她的十指在身側抓著地，手腕細細地抖，卻沒有一絲要退後或閃避的線條。她把自己按在原處，像一團被揉進地板裡的溼布，只為承接更多的使用。
戴爾站起來，走到金屬椅旁，取起紀錄板，用鋼筆寫下幾個字。那筆尖刮在紙上，像鼠爪再次爬過牆角。牆縫裡又鑽出一隻較大的灰鼠，停在光照得到的邊界，鬍鬚朝亞美方向抽了抽。亞美沒有移開視線，仍看著戴爾。她的嘴被那根粗大的刑具塞得滿滿，喉頭一上一下，像在持續吞嚥。她曉得，這房裡每一道陰影都可以靠過來，每一種聲音都可以擦過她，她都不會避。主人沒說避，她連影子都能讓它停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