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捲門重新升起時，亞美仍跪在薄毯上。綠光沒有亮，進來的是一道狹長的紫光，照得地板像被剖開一條濕潤的傷口。她聞到一股陳舊的藥草味，混著某種腐熟果實的甜，不用抬頭也認得那個氣味。詭醫的長袍從她面前拖過去，像某種巨大昆蟲爬行後留下的痕跡。
他沒理她，逕自走到儀表臺前，把骨製飾品摘下，一顆一顆排在檯面上。那些骨頭互相輕碰，聲音細小，卻在寂靜裡響得過分清楚。戴爾跟著進來，把門帶上，鎖舌彈入槽內。他今天沒拿紀錄板，兩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經過亞美時停了一步，鞋尖幾乎觸到她撐在地面的手指。她不敢退，只把指尖往後縮了一點，膝蓋下那塊薄毯早被體溫焐得發黏。
「前置階段結束了。」詭醫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濕木，「羞恥讀數歸零，服從迴路也穩了。今晚做認知剝除。日常語言區、生活記憶殘片、時間感，全挖掉。」
「她還聽得懂名詞。」戴爾說。他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托起亞美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紫光來源。她的貓科瞳孔縮成兩道細縫，裡頭映著詭醫枯瘦的側影。戴爾看了那對瞳孔幾秒，像在確認有沒有東西殘留在更深處。「行為指令能接，但語言迴路沒改乾淨。喂她什麼，都會先撞上一層舊框架。那層東西今晚得拆。」
亞美聽不太懂。有些字擦過去就散了，有些字沉到腦子裡，像丟進稠水裡的石頭，連漣漪都起不來。她只抓住幾個音：拆、挖、今晚。膝蓋骨在地板上顫，她努力把背壓低，讓自己顯得更小、更不佔空間。這反應換來詭醫一聲哼笑。
「還知道怕。」他說。
「怕不礙事。」戴爾鬆開她下巴，起身走向一面嵌在牆裡的黑色儀器。他拉下面板，幾排細針從凹槽裡升起，針尖塗著一層幽藍的導電膠。他回頭看她，示意她爬上那張傾斜的金屬椅。亞美沒動。她的身體聽話，可雙腿像和地面長在一塊。直到戴爾皺了眉，她才撐著發麻的膝蓋站起來，一步步挪過去。束衣後背早被汗浸透，冷空氣貼上來，她整片背脊都在收縮。
她坐上金屬椅。皮面比地板更涼，她大腿一貼上去，整個人就彈了半吋。戴爾把她的手腕扣進兩側的皮革束帶，又將她雙腳分開，固定在不同高度的踏板上。姿勢不痛，卻讓她下身被迫敞成一種無法合攏的角度。她的臉發燒，可羞恥心讀數已經不會再動了。那熱度只是肉體殘存的反射，像死去的星還送來最後的光。
詭醫走近，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起一團暗綠色的煙。他沒碰她，只把那團煙按向她前額，煙絲鑽進她髮根，從太陽穴往內滲。亞美後腦撞上椅背，嘴巴張大，卻發不出完整聲音。她的視野碎成許多條狀色塊，日常語彙在裡頭翻滾，像被丟進沸水的紙頁。早餐、天氣、街燈、朋友，一個接一個沉下去，溶成灰白色的汁液。
「看到什麼。」戴爾站在她左側，把一根細長探針貼上她耳後。螢幕上跳出一串波形，綠色線條狂亂地甩動，又慢慢被拉平成單調的節拍。
「好多字……」亞美說。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浮起來，像溺水者最後的氣泡，「家、電話、牛奶……沒了。亞美抓不住，一直化掉……」
「那些本來就該化掉。」戴爾調整探針角度，波形又抽了一下。他俯身湊近她耳邊，語氣不冷不熱，「接下來餵給你的，才是製品該記的東西。每溶掉一個舊字，就補一個新的進去。現在的你是空殼，空殼最好裝東西。」
他對詭醫點了下頭。詭醫從袍袖裡抽出一捆皮卷，攤開，上頭不是字，是一排排用磷粉畫成的人體簡圖。每一幅都是不同姿勢，四肢綑綁、跪伏、趴開。磷粉被紫光一照，像活過來般微微蠕動。亞美不想看，眼睛卻被某種力量釘在那些圖上。她的呼吸加快，胸口一起一伏，乳肉把束衣前襟撐得一脹一縮。
「母狗式。」詭醫用指甲點住第一幅圖。他的指甲長而泛綠，在圖上劃過時留下一道焦痕。「看完，跟著做。做不出來，就再回爐重灌。」
亞美的大腦開始震。大量畫面湧入，那些簡圖像被烙上去，一幅接著一幅填滿她空掉的地方。她想閉眼，眼皮卻像被撐開。畫面裡的身體變成她自己的，四肢著地，腰壓低，臀抬高。她認得那些形狀，又不想認得。可每次她試著把畫面推開，下腹就湧起一股發麻的墜重感，像是身體先一步同意。
束帶鬆開。她滑下金屬椅，手肘撐地，臀在半空翹起。動作比她想的更熟練，肌肉沒有半點遲疑。她的臉貼著地板，眼角餘光看見戴爾的鞋慢慢走近，停在她右手邊。那雙黑皮鞋亮得映出她散亂的頭髮。
「自己說。」戴爾說，「這個姿勢叫什麼。」
「母狗式……第一號。」她的聲音悶悶地從地板反彈回來，「亞美現在是母狗式。膝蓋打開，腰凹下去，臀要翹高。是主人教的姿勢。」
「誰要做給我看。」
「亞美做給主人看。亞美是母狗，母狗要擺好姿勢讓主人檢查。」她嘴巴自己吐出這些話，尾音帶著某種黏膩的顫抖。她發現自己越說，臀就翹得越高，腰凹得像隨時會折斷。羞恥沒了，剩下的只有本能往命令上貼。
戴爾蹲下，手放在她後腰，把她往下壓了半吋。亞美嗚咽，整個人像被按進某個更深的姿態裡。紫光從背後打來，她影子投在前方牆上，膨大、變形，像一頭正在被馴服的野物。她不敢回頭，只能從地面反光裡看他的輪廓。他把她束衣下襬掀到腰際，乳膠手套沒戴，光著的指尖直接按上她尾骨，慢慢往下滑。
那觸感比手套可怕得多。沒有半點隔閡，她的背像被剝開一層皮。她猛地一抖，臀卻不敢掉下去。戴爾的指尖在她股縫上方停住，沿著那圈肌肉畫了一條弧。亞美發出短促的叫，聲音像被人從肚子裡擠出來。她的十根手指在地面抓出細小的聲響，指腹在瓷磚上留下潮濕的印子。
「現在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擺這個姿勢。」戴爾說。
「因為母狗要被使用……」亞美喘著說。她的小腹痙攣了一下，有液體沿大腿內側爬下來，涼涼地畫到膝蓋。「亞美的洞和嘴都是給主人用的。亞美沒有日常，沒有休息，亞美活著就是被摸、被弄、被填滿。主人要亞美說，亞美就一直說。」
「很好。」他收回手。亞美腰一軟，整個人塌到地上，額頭撞出悶響。她想要撐起來，卻抖得太厲害，四肢像被抽掉骨頭。戴爾沒扶她，站直身子，低頭看她在紫光裡縮成一團的模樣。
詭醫收起皮卷，哼了聲。他彈了一下手指，牆角湧出幾道黑霧，霧裡浮著細小的磷字，全是淫穢的指令與器官稱呼。那些字排成環形，繞著亞美緩慢旋轉。她想閉眼，想把那些字擋在外面，可每閉一次，字就變得更亮，像從眼皮內側直接照進來。
「唸。」戴爾說。
亞美抬起頭。她的視線模糊，那些磷字在她眼裡重疊成流動的刺青。她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肉穴。奶子。母狗穴。精液容器。主人專用。性玩具。亞美是……亞美是這些。亞美不是人，是會呼吸的性器官，是活的肉便器。說對了……說對了就會更想要……」
她越唸越快，那些字像從她喉嚨裡自己長出來。每吐一個詞，下腹的酸脹就深一層，腿間有更多濕意往外溢。她跪坐起來，手不自覺想往下身伸，又在半途停住。她知道不能碰。他還沒下指令。她只能夾緊腿，淚水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撐開的膝蓋上。
戴爾走近，鞋尖挑起她下巴。她被迫仰頭，眼淚沿顴骨滑到他鞋面上，留下幾點深色水漬。她伸出舌頭，想把鞋舔乾淨，可那距離太遠，只發出幾聲濕潤的氣音。戴爾沒有移開腳，也沒有說話，只低頭看她伸長舌頭的臉。紫光把她舌面照得發藍，像哪種海溝底部才會有的生物。
「你想要什麼。」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像從鞋面傳進她顱骨。
「亞美想舔。」她說，舌頭仍伸在外面，話說得含混黏稠，「亞美想舔主人的鞋，把髒東西都舔掉。亞美嘴裡空空的，好癢。亞美是性玩具，性玩具想被用。求主人把亞美的嘴拿去用……亞美會很乖，會用舌頭把每一吋都弄乾淨。」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眼淚和涎水混在一起，沿著下巴滴到胸前，在束衣上暈開深色的痕。那些磷字還在她身後轉，把她照得像圈在咒語中央的祭品。詭醫低低笑了，聲音像碎石在罐子裡搖。他走到儀器旁，把一根沾了紅粉的筆放回盒中，轉身往門口走。
「我明晚再來驗收。」他對戴爾說，「要是這隻母狗還記得怎麼煮飯、怎麼看時鐘，就再剝一層。剝到她只認得你的味道為止。」
門開了又關。紫光變暗，只剩那些磷字還懸在半空，一明一滅。亞美爬到戴爾腳邊，側臉靠上他的鞋背。她的呼吸又急又熱，嘴唇顫著，多次想貼上去又縮回。她沒有請求，只用鼻尖拱他的鞋帶，像在等一個她還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的許可。
戴爾蹲下來，手指插進她汗濕的髮根，把她的臉固定在自己膝蓋前方。他看了她一會，像在估量認知剝除的深度。然後他慢慢張開嘴，聲音輕得接近耳語。
「把嘴張開。」
亞美張開嘴，舌頭乖乖往外伸。那條舌頭在冷空氣裡微微發抖，像某種獻出去就收不回來的東西。戴爾摘下眼鏡，露出底下那雙更冷、更清楚的眼睛，把拇指按上她下唇，往下一拉。亞美的嘴於是張得更大，涎水從嘴角流出，滑過下巴，拉成細絲。她的腿根在發顫，整個人像被那根手指吊著，只剩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