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捲門外，戴爾摘下細框眼鏡，用袖口內側慢慢擦拭鏡片。儀表臺上的綠色指示燈映在他眼裡，像兩粒極小的磷火。他沒急著進去，只把紀錄板擱到儀表臺邊緣，指尖在「羞恥指數零點三」那一行輕輕點了兩下。還差一點。零點三，還不算完全清零。他側耳聽了一陣，裡頭傳出的呼吸又淺又碎，像幼犬做夢時短促的抽氣。他把眼鏡戴回去，鋼筆收進實驗袍內袋，轉身離開。
三天。
亞美沒再見過任何人。通風口會定時送進淡薄的營養霧氣，她張嘴吸進，喉嚨深處泛起一股人工果糖的甜。她在絕對的黑色裡數自己的心跳入睡，又因為腿間怎麼都降不下的灼熱醒來。束衣的布料一天比一天更貼皮膚，像第二層正在收縮的膜。她反覆唸那些規定，唸到舌頭發腫，唸到句子完全失去意義，只剩下某種能讓身體安靜下來的節奏。她開始相信自己就是那道節奏本身。一個被設定成循環播放的製品。
第四天，通風口的氣流忽然停了。
亞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四面八方湧回來，密得發慌。她跪坐起來，指甲抓著束衣下襬，不敢出聲。過了一小段時間，頭頂某處亮起一點綠光，很遠，像隔著水。接著是金屬軌道滑動的悶響。她下意識閉上眼睛，手臂交叉擋在臉前。光沒有變強，只是從很遠的地方慢慢移近，停在她面前三步左右的距離。她聞到一股乾燥的藥味，混著實驗袍洗滌後的冷香。眼皮顫得厲害。她不敢看。她知道誰在那裡。
「抬頭。」
短，平，像一把尺子敲在她後頸。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這兩個字，但脖子已經自己動了。她抬起臉，視線先碰到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再往上，是黑色長褲，白色實驗袍下襬，最後停在他領口。她不敢看他眼睛。光從他背後打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圈淡綠，像玻璃培養皿裡浮著的標本。
戴爾垂眼看她，表情像在確認某個數據。他伸出右手，食指勾住她頸側滑落的肩帶，慢慢拉回原位。指節擦過她鎖骨，涼得像陶片。亞美整個人縮了一下，卻沒有退開。
「羞恥心，零。」她聽見他輕輕說。那語氣平常得像在報告室外溫度。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對自己說話。她只覺得那三個字掉進身體裡，立刻被吸收，然後空掉。羞恥該是什麼感覺？她試著在記憶裡翻找，找到的只有掌心冒汗、想躲、想把臉藏起來的細小念頭。那些念頭如今都像隔著霧，摸得到形狀，卻不燙了。她真的不羞了。她只覺得冷，還有冷裡頭一蓬燒得更旺的熱。
「那……可以了？」她問。
戴爾挑起一邊眉毛。他沒回答，反而蹲了下來，與她平視。亞美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他。細框眼鏡後面的瞳孔顏色很淺，像被光線泡淡的茶。他嘴角沒有笑意，只是微微抿著，像在品嚐她剛才那句問話。幾秒後，他伸出手，用指節托起她下巴，動作輕得幾乎不存在。
「你忘了規矩。」他說。聲線平平的，卻在她耳裡絞出回聲。
亞美張開嘴，舌頭像被什麼壓住。她想起自己剛才用了疑問句。製品不該問可不可以。製品只該被使用，或者等待被使用。她急忙跪得更直，兩膝在薄毯上分開，腰往下沉，把整張臉湊向他掌心，像一條終於被開燈的魚遊向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擺出這個姿勢，只知道身體在要求她這樣做。腿心那圈濕熱已經把束衣下襬浸透，布料貼在腿根，像某種黏膩的膜。
「亞美錯了。」她一個字一個字說，「亞美是製品。亞美不問可不可以。亞美只聽指令。」
戴爾把託她下巴的手收回，站起來，繞到她身後。鞋跟在磁磚上敲出不疾不徐的節奏。她聽見他停在推床邊，打開某種金屬盒，裡頭的東西發出細小清脆的碰撞。亞美的耳朵跟著那些聲音轉動，連呼吸都變淺。她不敢回頭，只把背挺得直直的，讓肩胛骨在束衣底下繃成兩片薄刃。
「製品聽不懂日常用語。你現在還能聽懂我，是因為我在用你腦子裡剩下的那一塊。」戴爾的聲音從後方飄來，像在給某個新來的實習生講解流程，「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你那塊也磨掉。然後你就能當個聽話的玩具。懂？」
亞美用力點頭。她其實不甚明白，只覺得他說「玩具」的嘴型一定很好看。她突然想看他。想看他講這些話時會不會皺眉，想看他拿金屬盒的手是什麼樣子。這個念頭太強烈，以至於她身體先動了——肩膀往左偏，下巴幾乎要轉過去。
「別動。」戴爾說。
亞美停住。頸側的筋跳了一下。她維持著半轉身的姿勢，像被抽走線的人偶。她聽見他走回來，鞋跟聲貼得極近。下一瞬，冰涼的乳膠手套擦過她耳廓，往後滑進她髮根，不輕不重地扯起一束頭髮。頭皮像被掀開一道縫，熱意從那道縫裡倒進腦子。她忍不住「嘶」地吸氣，眼睛閉上，眼角滲出一點濕。
「誰準你轉頭看？嗯？」戴爾的聲音壓在她耳後，仍舊是那個平淡的音調，但每個字都像用刀背貼著她耳骨刮。
「沒有……沒有誰準。」亞美喘著答。
「那還敢動。」
「不敢了。」
「不敢，還是想吃。你下面已經濕到能滴下來了。」
亞美被他這句話釘在原地。她知道他說得對。她的腿根在發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某種更深、更難堪的湧動。她動了一下膝蓋，皮膚彼此摩擦，濕黏的觸感立刻提醒她此刻有多不堪。她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地板，臀部卻在他拉扯頭髮的力道下微微仰起。
「回答我。」戴爾說。
「是……」她艱難地吐出單字，「是……想吃。亞美想吃。亞美下面的……下面都是濕的，想被碰……亞美不敢不承認。」
「你承認的是事實。」他鬆開她的頭髮，改用指尖沿她耳後往下描，像在畫一條只有他看得見的線。乳膠手套冰涼的觸感一路滑過頸側、鎖骨凹陷，最後點在她左胸露出的那片肌膚上。他沒抓，沒揉，只把指腹壓在乳尖外圍，感受那圈皮膚細小的收縮。
亞美嗚咽出聲。光是這點接觸，她的腰已經軟得撐不住，整個人往地板傾去。戴爾用膝蓋頂住她後腰，不讓她趴下。她的姿勢於是變得更畸形——上半身伏低，下半身被迫翹起，像某種等待檢查的姿勢。束衣在腰部勒出一圈紅痕，她急促的呼吸讓那圈紅痕一起一伏。
「想被碰哪裡。」戴爾問。不是「想不想」，不是「可不可以」。
「乳……前面。」她說。
「說完整。製品應該怎麼求？」
亞美閉上眼。睫毛抖得像瀕死的蛾翅。她把臉貼在冰涼的磁磚上，嘴唇離地面不到一吋，呼出的白氣又彈回唇上。「請碰亞美的乳房。」她說，聲音破成好幾片，「請碰亞美這對下賤的乳房。他們又脹又癢，只有被碰才會聽話。請別讓亞美自己碰自己，請……請用好用的方式檢查亞美。」
戴爾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片劃過紙。他膝蓋離開她後腰，繞回正面，蹲下。沾了乳膠手套的手按住她後腦，把她的臉從地面抬起來。另一手隔著束衣，拇指按上她左乳頂端，慢慢畫圓。布料把觸感放大了好幾倍，亞美整個人彈了一下。她從來不知道那塊布能變成武器。
「很好。記住現在的感覺。」戴爾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在看培養皿裡菌落的蔓延速度，「羞恥心沒了，身體就會老實。接下來要訓練的，是記住誰在碰你。不是你自己。是我。」
他加重拇指力道，往下壓進柔軟的乳肉，再放開。亞美發出一聲又高又細的叫，尾音像被絞斷。她整個人往前倒，額頭撞上他胸口。實驗袍的鈕釦冰得她一顫，她下意識用鼻尖磨蹭那顆鈕釦，像在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戴爾沒推開她，只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她後背，沿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按，像在數她還剩幾塊骨頭沒被馴服。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亞美愣住。她從他胸口抬起臉，眼睛濕得看不清。她張著嘴，半晌才說：「亞美……是亞美。製品亞美。假亞美。」
「誰的。」
「主人的。是主人的製品。是主人的母狗。是主人的……性奴。」最後兩個字黏在她舌尖，吐出來的瞬間，她感覺小腹裡有東西塌了下去，又漲起來，帶著酸到發麻的快意。她終於開始明白：承認不是為了被原諒，承認本身就是被使用的開端。
戴爾的指尖停在她尾椎，往下滑進束衣下襬，觸到她光裸的臀部。他沒抓到肉，只沿著股溝外緣畫了半圈，像在丈量。亞美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額頭重新埋進他肩窩，呼吸燙得像燒開的水蒸氣。
「今天教你第一件事。」戴爾說。他的聲音貼著她太陽穴，每個字都往她腦殼裡鑽，「被檢查的時候，不許躲。越躲，我越會把你拆開來看完。懂？」
亞美點頭。鼻尖在他頸側來回蹭，像找到某種讓自己安定的氣味。她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嘴唇碰他的領口，一點一點，像雛鳥啄食。戴爾任她啄。他的手重新回到她左胸，這次不隔布料，食指從領口探進去，尋到她挺立的乳尖，兩指捏住，慢慢捻動。動作不大，卻精準得像在調校某個旋鈕。亞美的叫聲一下子拔高，腰眼一抽，整個人往他懷裡撞。她開始發抖，劇烈得連牙關都在打顫，嘴裡反覆吐出不成句的音節。
「這麼快就抖成這樣。」戴爾說，語調仍像在紀錄。
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沒有多餘情緒，只有某種近乎滿意的平靜。他抽回手，把乳膠手套慢慢脫掉，用指尖把她領口理好。亞美還癱在他身上，涎水從嘴角滑到下巴，眼神渙散。她想抓他，手指抓住的是他實驗袍的衣襬，指節泛白。
「第一課結束。」戴爾站起來，拍拍袍子。他轉身走向儀表臺，拿起紀錄板，提筆寫了兩行。
亞美還跪在原地，身體像被抽空了又沒完全空掉。她盯著他的背影，視線裡全是他寫字時微微佝僂的肩線。她想爬過去，把臉貼在他鞋邊，想確認自己還被允許待在這間房裡。可她沒動。不是不敢，是身體裡還有他剛才留下的力道，像一條無形的繩，把她釘在與他剛才站過的地方相距三步的位置。
他寫完了，轉頭看她。綠光從他背後過來，把她的影子拉長成一道細瘦的線，一直連到他腳邊。
「明天再來。」戴爾說。
亞美仰起臉，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想說好，想說亞美會等，但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很輕很輕的喘息。她只點了點頭，額頭幾乎碰回地面。
戴爾沒再看她。他走到門邊，伸手按了什麼，綠色光源一盞一盞滅掉。最後一盞熄滅前，她看見他側臉的表情，像在計算，又像已經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