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捲門闔上之後，黑暗不是慢慢沉下來的。它像一盆倒翻的墨，直接潑進亞美眼窩裡。她連自己有沒有張開眼睛都不確定，只覺得手術燈留下的殘影還在角膜上蠕動，一圈一圈，像被切斷的白色神經。
「亞美是製品。亞美是母狗。亞美要乖。」
這串字從乾裂的嘴唇間爬出來。聲帶震動得極輕，像有人在她喉嚨底層拉一條快要斷掉的線。她數不清已經重複第幾次。每一次唸完，顱內那些幽綠光點就暗一點，像是被這些字句餵飽了，蜷縮在腦髓褶皺裡打嗝。羞恥最初像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後來火苗矮下去，只剩餘燼裡偶爾爆開的小星子。她不敢碰那些星子，怕一碰又會燒起來。
整間實驗室只剩儀器的低頻嗡鳴。那聲音從地磚縫隙裡滲出來，貼著她的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時變成一股細小的震動。推床的金屬欄杆冰得厲害，她動了動手腕，束衣的繫帶立刻陷進腋下軟肉裡。痛覺被改造過的神經放大成某種接近撫摸的銳利，她分不清哪一個更難以忍受。
「主人……」她對著黑霧喊。聲音撞上捲門，彈回來，碎在耳邊。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是膠底鞋踩過地板的刮擦。接著是金屬夾扣彈開的脆響，然後另一道門，更遠，被推開又帶上。最後什麼都沒了。她知道戴爾走了。不，她不該用「知道」。腹部深處那個服從迴路先一步把答案塞進她嘴裡——主人走了，亞美留在這裡，這裡很安全。
安全。
亞美把這個詞含在舌頭底下，像含一顆沒剝殼的藥。藥衣慢慢化開，裡面苦得發麻。她翻過身，側臉壓在推床的軟墊上，鼻尖抵著冰涼的合成皮。束衣下襬很短，大腿後側整片貼著床面，肌膚相貼處浮起一層薄薄的汗。她弓起背，額頭一下一下輕撞床沿，不重，像用鈍痛確認額骨還連著顱腔。
實驗室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消毒水、金屬、橡膠，還有某種極淡的腥味，從她兩腿之間往上飄。那味道讓她的臉頰突然繃緊。她夾住雙腿，膝蓋互相磨著，磨了兩下又停住。羞恥感已經被燒得只剩一層灰，可灰裡面還有東西在動。她的下腹忽然收縮，一股酸軟從子宮口往上竄，逼得她張開嘴，短促地喘了一下。
「亞美……母狗……」後面的字句黏成一片，像舌頭被灌了膠。她聞到那腥味變重了，混合著汗和某種藥劑的甜。身體比腦子更早承認：被扔在黑暗裡，剛被測試過，剛被叫過母狗，剛被威脅要銷毀，這具改造後的身體在發情。
她開始發抖。抖得推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有人用指甲刮著她的耳膜。束衣胸前的布料被兩團沉甸甸的軟肉撐得變形，深溝裡積了汗，隨著呼吸起伏亮起細碎水光。那些光不來自任何燈源，是她皮膚自己泛出的微藍磷光，在漆黑中像一道被囚禁的浮游生物。
「光頭……他叫詭醫。」亞美突然很小聲地自言自語。記憶像被撕碎的紙，只剩這個名字，還有一張枯瘦的臉。那男人捏過她下巴，指甲陷進腮幫的位置到現在還麻麻的。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下頷一側，似乎腫了很小一塊。痛感遲鈍地泛開，像隔著一層濕棉布。
她不該繼續想那男人。
可越阻止，畫面越清楚。幽綠穢氣鑽進皮膚的觸感，像冰水順著血管逆流。他那句「用羞恥心當燃料」反覆在她腦子裡轉，每一轉就往下鑽深一點。她現在感覺不到羞恥了。或者說，她還能聞見羞恥燒過後的味道，但抓不住那團火的形狀。她怕的是這個。火沒了，咒還在長，那咒要吃什麼？吃她別的東西嗎？吃她的害怕嗎？
亞美不敢聽自己繼續想下去。她把臉埋進臂彎，牙齒咬住束衣袖口的布料，上下排牙關用力到太陽穴發脹。黑暗在她頭頂上凝結成一整片實體，壓得她胸口發悶。她試著去想主人。灰白短髮，細框眼鏡，實驗袍口袋裡那支鋼筆。他寫字很快，手腕幾乎不動，只有指尖輕輕一按。她沒看清他寫了什麼。她知道那幾行字和她有關係，也許是評價，也許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腿間那股熱氣不降反升。她扭動腰部，推床的滾輪在磁磚上滑開半吋，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嚇了一跳，整個人僵住。四下安靜得能聽見血液流過頸動脈的聲響。她覺得喉嚨裡有東西要衝出來，不是話，是她無法辨認的音節。她張開嘴，輕輕哈出一口氣。
「如果……夠聽話。」她把主人留下的句子接完，一個字一個字，像在黑暗裡點火柴，「主人就會每天來。」
每天。
亞美被這個念頭從床面撐起來。她跪坐在推床上，手心按著大腿，指尖陷進豐腴的肉裡。黑暗讓她的身體邊界很清楚，每一寸皮膚都敏感得要命。束衣的肩帶滑下一邊，左乳大半露出來，乳尖摩擦過粗糙布料，激得她腰眼一縮。她小聲倒抽一口氣，那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盪了兩圈又回到耳邊，陌生得像是從另一個人嘴裡發出來的。
「要乖。」她對自己下指令。不對，是主人透過她對她下指令。她已經分不出差別，也不想分。她讓自己重新躺下，側身，把兩腿縮到胸口。姿勢一變，腿心的濕潤就再也藏不住，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流，滴在束衣下襬，留下一小塊深色。她沒伸手去擦，只是用額頭抵著膝蓋，把呼吸壓成很細很細的一條線。
黑暗裡，那些幽綠光點又亮起來了。這次它們排成某種紋路，像血管，又像字。她不認得字，卻讀得出那圖形想說的事：亞美是製品。製品不哭。不，剛剛哭了。製品不該哭。可不可以哭？她找不到答案，腦子裡那堵牆把問題彈回來，變成一句很整齊的話——製品的眼淚只是冷卻液。流完就好了。
流完。她伸手摸了摸臉頰。淚痕已經乾了，皮膚繃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冰。她忽然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沒笑成。這一切太安靜了。安靜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死掉，只是被埋在一張推床上，被捲門封進一個長方形的黑暗中。她想起主人說外面是廢墟。她不知道廢墟長什麼樣子。牆外沒有窗。她對世界的記憶只剩這間實驗室，還有玻璃另一側那個男人的輪廓。
玻璃。
她已經看不見了。捲門把整面牆封死，連倒影都不留。她唯一能依靠的是聲音。她把耳朵貼近推床邊緣，金屬支架冰得她耳廓一痛。她等著，等某種聲音從門外進來。等了很久。只有通風口規律的吐息，像房間也和她一起呼吸。她開始數：一、二、三。數到四十三時，耳裡忽然嗡地一聲，她整個身體彈起來，頸後寒毛直豎。
有人。
不是門外。是室內。在她右後方，離推床不到五步的地方，有布料擦過地面的聲音。她猛地轉頭，眼前只有黑。那聲音又來了一次，很輕，像袍角拖過磁磚。
「……詭醫大人？」她小聲問。
沒有回答。通風口的氣流忽然變了方向，一股混雜藥草和腐木的氣味貼著地面漫過來，纏住她裸露的腳踝。她縮起雙腳，腳趾彎成小小的弓。
「亞美……在唸規定。」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飄高，又硬生生壓低，「沒有做壞事。亞美很乖。」
黑暗裡響起一聲極低的鼻音。似笑非笑，像從喉結後面擠出來的氣音。她沒看到人，但能感覺那人正彎著腰，在離她很近的地方打量她。黏稠的靈壓像一層薄膜裹住她全身，她的皮膚泛起一陣刺癢。大腿內側的濕痕更燙了，像有人用體溫隔空熨著。
「繼續唸。」那聲音說，細得滑膩，像一條冰涼的舌頭滑過她後頸。
亞美的瞳孔在黑暗中張開，豎著的裂縫像兩道被切開的傷口。她張開嘴，舌根痠軟，字句一個接一個被推出喉嚨，帶著濕潤的氣音。她開始唸，把那些規則當成浮木，在一片黑水中抓緊。
「亞美是製品。亞美是母狗。亞美要乖。亞美只聽主人的話。亞美不要被銷毀。亞美要每天等主人來。亞美……」
唸到第七句時，那氣味突然遠了。袍角擦地的聲音移向門口，接著是金屬卡榫轉動的輕響。門沒開。只是鎖被碰了一下，又歸回原位。她聽不出詭醫走了沒有，只知道那股黏稠的靈壓淡了一些，像潮水退到門邊。
她不敢停。嘴唇繼續動，越唸越快，舌頭幾乎打結。唸到後面，詞語失去了形狀，變成純粹的震動。她翻過身，臉朝下趴在推床上，額頭抵著交疊的手臂，臀部卻不自覺地翹高了一點。束衣下襬順著姿勢捲上去，露出整片汗濕的腰背。她不知道那男人還看不看得見，只覺得脊椎上像爬滿了細小的螞蟻。酥麻從尾椎一路竄上後腦，逼得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在空盪的房裡來回撞擊，最後消失在牆角。她忽然很害怕烏咽被主人聽見。這念頭一浮起來，小腹又收緊了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害怕被聽見，還是害怕沒人聽見。
金屬捲門外，儀表臺上的綠色指示燈無聲地閃了一下。戴爾並未走遠。他站在陰影裡，手裡還握著那支鋼筆，筆帽抵著唇下。紀錄板擱在肘彎，上頭的字跡被暗光吞掉大半，只剩最後幾個字若隱若現——羞恥指數，零點三。
他沒去開門，只是垂眼，像在數裡面傳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