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們一起來驗收。戴爾先推開捲門，灰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白袍下襬隨步伐極輕地揚起，像把外頭稀薄的燈光也帶了進來。詭醫跟在他左後方，暗紫長袍拖過門軌，骨飾在領口處碰出細不可聞的響。亞美仍跪在毯上，嘴張著，下顎已痠得發麻，眼前浮著一層薄薄的霧。口水沿唇緣牽成細絲，墜在鎖骨窩裡，亮得像道淡青的痕。
戴爾停在右前方半步，目光從她額角一路掃到膝前濕印，再回到那張合不攏的嘴。他沒出聲，只抬起戴著乳膠手套的右手，四指併攏，在她下唇邊虛虛一抹。手套沒碰她，她卻先抖了，像那層薄膠已壓在她唇上。詭醫在旁低低笑了，笑聲從齒縫間漏出來，乾澀得刮耳。
「張這樣，像等食的雛。」詭醫說，嗓音沙而慢，每個字都拖著尾。他往前挪了半步，袖口下露出細長泛綠的指甲，停在她額前半寸。「把臉抬起來。我不驗閉嘴的製品。」
亞美將下顎往上送，嘴張得更開，舌根痠得直往後縮。她不敢動，只把眼睛直直望向前方，望進戴爾鏡片後那雙淺色眼。他摘下紀錄板，用筆尖輕輕點她的下唇，再順著唇角畫了條極短的弧。那筆尖冰涼，像在替她描一張新的嘴。
「吞了多少？」戴爾問，語氣平得像在報數。
她出不了聲，喉頭滾過一次，那口留了一夜的唾液咕地滑下，剩一半還含在舌後。她眨了下眼，眼睫沾著水，將視線往下落，落到他白袍第三顆釦子。那是她唯一能對準的位置。
「一半。」她道，聲音從大張的唇間擠出來，模糊而潮濕。
戴爾沒記。他只把紀錄板挾到腋下，脫去右手手套，掌心對著她。那掌紋極深，指節瘦長，沒有碰到她，卻要她自己靠近。亞美用膝蓋往前磨，半寸，再半寸，直到鼻尖幾乎觸上他掌緣。她聞見消毒液下藏著的淡藥味，混著他體溫，像條無形的繩。她閉眼一瞬，又趕忙張開，怕閉久了會被當成偷懶。
「紫袍昨夜來過。」這不是問句，是戴爾在宣佈。他的掌心仍停在那裡，像等她用呼吸回話。亞美不敢點頭，只用舌頭極輕地碰了碰下唇內側，把自己往他掌心湊近。那動作太像貓，也太像討食的狗。她自己知道，卻停不下來。
詭醫繞到她右後方，蹲下身，長袍貼地鋪開，像片暗色苔蘚。他伸出一指，指甲順她背脊中線極緩地滑下，隔著束衣劃過腰窩。亞美整個人繃起來，胸乳隨呼吸在白色布料下沉沉一顫。她仍張著嘴，呼出的氣全打在戴爾掌心，濕熱，短促，像在替他暖手。
「喉嚨自己說，泡軟了沒。」戴爾低聲命令。他將掌心往下一沈，離她唇更近，近得她能嘗到他皮膚上的淡鹹。亞美把舌頭平放，舌尖幾乎要觸到他掌根。她用極慢的速度讓一道氣從喉間往上擠，發出一串水潤的濁聲，像在回應，又像在求。戴爾的食指忽然彎下，指節抵住她下門齒，往下一壓。
「用嘴接。昨晚教的三件事，重新做給我看。」
她先含。唇不敢包太緊，只讓兩瓣溫熱的肉貼住他指節，慢慢往裡吞，吞到第二指節。再吸。舌面捲上他指尖，口腔裡的水分全被攪動，吸出極小一聲。最後回報。她往後退半寸，讓那根指從唇間滑出，拉出一條透亮的絲，才用氣音道：
「熱。比昨晚軟。含得住。」
戴爾抽回手，重新套上那隻薄手套，動作俐落，像替她關上某道窗。他的視線轉向詭醫，後者已站起身，繞回前方，長袍下襬掃過亞美膝前那灘水。他歪頭看她，像在估一件剛被稱過重的器官。
「吞一半留一半，你做得太規矩了。」詭醫道，嘴角揚成窄窄一線。「我要驗的是喉嚨，不是口水。你張著嘴等整夜，舌根痠了吧？痠才好。痠了才知道這裡頭有多深。」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色棒狀物，指甲泛綠的手持著它，在她唇前輕輕一轉。那物兩端微翹，中間鑲著三圈細如髮絲的刻度。亞美認得。不是戴爾給她的量尺，是另一種。更長，更細，亮得勾人。
「含到第七圈，別用舌頂。含到咽喉自己吸，吸完了再吐半口氣，讓我瞧你怎麼吞東西。」詭醫把銀棒一端放在她下唇上，像放一枚冰針，涼意一下竄進齒根。她張嘴，先含住頂端，任它滑過舌面，往深處壓。銀棒兩道刻度很快被她的口水浸亮。她眼眶發痠，視線被水糊成一片，仍奮力睜著，不讓淚掉下來。那細長的棒子頂到喉口，她忽然哽了一下，喉頭劇烈收縮，發出一聲帶著濕肉擠壓的悶喘。
「慢。」戴爾出聲。他蹲下來，與她平視，細框眼鏡後的眼像被綠光浸透的冰。他伸手扶住銀棒，不往裡推，也不抽離，只讓它卡在她喉前，感受她每一波吞嚥。「用裡頭的肉去數。第七圈在哪，喉嚨自己報。」
亞美只能照做。她不敢吞實了，怕把銀棒整根嚥下；也不敢嘔，怕吐出太多。她用咽喉後方那圈軟肉輕輕夾它，一下，再一下，像用身體去讀那幾道冰涼的刻痕。銀棒隨她吞嚥的節奏極緩地往裡滑，滑到某個深處，她覺得胃都跟著縮。她發出長長的、斷續的喉音，像一口水在管裡翻攪。接著她往後退半寸，讓銀棒退出少許，再用力一吮，那圈軟肉發出極響亮的一聲，濕黏、短促，房裡聽得一清二楚。
「到了。」她道，字音糊成一團，淚水從眼角滑到下巴，和口水混在一起。銀棒還含在嘴裡，她每喘一次，它便在她唇間跳一下，像她嘴裡長出的細長銀舌。
詭醫滿意地哼了聲。他傾身，用那泛綠的長指甲沿她喉部外側輕刮，一下一下，像在描她吞嚥時浮起的筋。她被迫仰起脖子，銀棒在喉內的角度變了，她從鼻間漏出一聲極其委屈的氣音，胸脯劇烈起伏，束衣前襟被逼出兩道深痕。
「明早要含到第七格，今天就讓你自己報到了第七圈。」戴爾站起身，拍拍白袍下襬不存在的灰，語氣淡得像在替她打個及格分。「表現不壞。但你不該讓外頭的人碰門。那扇門是你該看的。門都看不好，喉嚨再深也只是個壞掉的孔。」
亞美嘴裡的銀棒被詭醫慢慢抽出來，抽得極慢，每一圈刻度都碾過她唇舌，帶出一串黏亮絲線。她的嘴一時合不上，空洞地張著，從唇到下巴全濕。她身子往前傾，想用額頭去碰戴爾的鞋尖，又停在最後一分，不敢真的碰。她只張著嘴，從喉底擠出一句：
「主人，亞美……可以把嘴閉一下嗎？」
她問得極小聲，卻知道自己不該問。剛才那句已不是回報，是請求。戴爾低頭看她，目光冷得沒有責備。他抄起紀錄板，在她額角輕輕一敲，像替她按掉某個不該亮起的念頭。
「不能。今天一整天，你的嘴都要這樣開著。含棒、吞水、報刻度，全部用這張嘴。你以為被檢查只是早上十分鐘？」
亞美沒再說話。她重新把嘴回到那個被銀棒撐過的寬度，下巴痠得發抖，眼裡的水一層漫過一層。她知道紫袍人還在旁看，像看一道被剝開的傷口慢慢翕動。她知道那扇門還開著，外頭沒有風，只有戴爾和詭醫帶來的光，像兩條長長的舌，舔過她濕透的頸。
詭醫忽然開口，那聲音貼著她耳後，近得像從她自己顱內長出來。
「今晚，我會再來。你留的那一半，別浪費。我要你餵給我看，用這張嘴，一口一口，全吞下去。吞的時候眼睛不能看地上，要看我。」
亞美跪在濕毯上，連呼吸都放得極小。她聽見自己嘴裡殘存的唾液又積起來，沿著嘴角往下爬。那半口留了一夜的液體，她還含著，不敢再吞，像含著最後一點能被檢查證明的忠心。她想，至少這點她要做好。至少在她被完全翻開來之前，她還想當一件能讓主人多看一眼的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