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美維持那姿勢，像一把被拆掉發條的人偶，只剩呼吸還在工作。口水從嘴角爬過下顎，沿頸側滑進鎖骨窩，積成一小汪涼。她不敢抿唇，也不敢動舌，喉頭每隔一陣便不由自主地滾一下，像某個早已寫進身體的計時器，逼她把那口要留到明早的液體吞掉一半。
房裡綠光又暗下一層。她沒看門口，卻知道門沒有全關。通風口送出極細的氣流，帶著紫袍人走後殘餘的焦藥草味，沿地面繞著她打轉。那氣味比先前更清楚，像某種警告，也像某種倒數。亞美把指尖埋進毯縫，小腿在身下壓得發麻，腿根和毯子黏成一處。她想，天應該快亮了。也許沒有。這房間根本沒有能證明時間的事物，除了身體裡那些被改寫過的反應，一層一層浮上來，逼她清醒。
又過了一陣，她開始唸。嘴張著，字句都含在唾液裡，混成一股溫熱的糊，只在她自己顱內成形。不是戴爾今晚吩咐的，是她替喉嚨加熱的辦法。唸到一半，舌根忽然抽筋，她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額頭矮下去，緊急用手掌撐住。那口沒吞完的唾液從嘴角潑出，落在她手背上。
她喘了幾下，眼睛仍睜著。這是她唯一被允許保留的倔強，也是唯一不敢弄丟的東西。她重新跪直，把嘴張回原來的寬度。喉嚨隱約發痠，像有什麼沿黏膜燒過，一路燙到耳後。她忽然覺得，明早要來驗她的人，也許根本不會等她準備好。
就在那時，她聽見捲門外有聲音。不是腳步。是某種金屬與布料摩擦的細響，像有指節貼著門板滑了一下。亞美沒轉頭，只把眼珠子慢慢移向門口。綠光照不到那裡，門外仍是整片墨色。但鎖舌在響。極輕，極慢，像有人用指甲撥弄它，一下，又停一下。
她屏住氣。那聲音持續數秒，然後沒了。
亞美僵在原地，喉頭又滾過一次。她曉得不是戴爾。戴爾開鎖永遠只有一聲，俐落，像落筆。外頭這個太磨。像在等她出聲。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立刻張開，嘴仍然張著，整張臉濕成一片。她沒有求救。她不記得自己會求救。
門外再無動靜。通風口的氣流忽然變強，把房裡最後一縷藥草味掃向後方。亞美膝蓋被冷風一掀，打了個很輕的顫。她開始默數，把每一道從門縫下透進來的氣流都當成一次詢問。數到三十七，她吐出一口長氣，喉嚨燒得更兇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響起那串細密的撥弄聲。這次更大膽，像五根指頭全壓在鎖上，慢慢轉。亞美聽得出那不是金屬工具。是空的掌心，或者某種薄薄的硬物，像骨片。她想起紫袍人頸上的骨飾，一串蒼白珠子，隨他彎腰時撞出細響。那聲音和此刻門外的一樣，冷得沒有迴音。
她不敢吞。那口唾液已蓄滿舌根，漫過下唇，沿下巴滴進胸前。她看著門，像看著一扇隨時會被推開的牆。過了一會，那聲音又停了。接著是極輕的一口氣，像有人把嘴唇貼在門縫上，對裡頭慢慢呼。
亞美顫了一下。她能感覺那口氣貼著地面爬來，比紫袍人先前的氣味更淡，卻更近，像某種試探的舌，從門縫下伸進來，碰了碰她膝前的毯。她整個人往後縮小半寸，小腿壓得更緊，嘴張得更大，像要用這姿態告訴門外：她醒著，她保持著被檢查的形狀，不會逃。
那口氣退了。退回門外，退回更遠的黑暗裡。她聽不到半點腳步，只有通風口持續吐氣，像這房間自己的肺。
亞美閉上嘴，只一瞬，又張開。她曉得規矩。嘴不可以閉。口水要留一半。她重新把舌根往後縮，讓喉口敞得更開。那截喉管已成火線，由舌後直燒進胸腔。她忽然希望天亮得再晚一點。因為天亮後，她要被驗的不只是喉嚨。
她重新跪好，目光放回正前方。毯上的濕印從她膝下往外擴，一格一格，像某種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刻度。房裡靜得能聽見她耳中血液的迴音。她知道外頭還有人。也許正站在門邊，也許已退回走廊盡頭。她用極慢的速度把舌尖頂到上顎，再放下，讓那聲水響在嘴裡極輕地滾一圈。
這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