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機簧推回去之後，外頭再聲響。亞美維持跪姿，嘴仍張著，舌尖平擱在下排牙齒上。貼地綠光把她半邊臉映成冷的青色，另一半沉進暗裡。她開始分不清自己還有哪裡醒著。眼皮像被根極細的線吊著，痠意從眼眶往後腦爬，又沿後頸鑽進肩胛。她沒有閉眼，反把瞳孔撐得更開，直到眼前那圈綠光散成兩層。
腿先失去知覺。亞美原以為會痛，等了很久，痛倒是退成某種溫吞的麻，從膝蓋一路漫到腳背。她曉得自己還跪在毯上，可那塊毯綿軟的觸感已變得遙遠，像隔著別人的皮膚。她動了動腳趾，十根趾頭在暗裡極慢地蜷起，又鬆開。濕痕已經不往外滲了，乾成一圈硬邊，貼在腿根與膝蓋間，每一次極輕的換氣都會牽動那處涼意。
空氣忽然變得不同。
通風口原本只有極淡的藥味，像漂白水混著冷金屬。此刻那氣味裡多出一縷別的東西，很細，幾乎不屬於這個房間。像雨天翻開舊書時，紙頁深處透出來的黴與灰。亞美的鼻翼微微動了下，瞳孔往右斜。她沒有轉頭，只讓眼珠子在暗裡慢慢移，去找那縷氣味的來處。
左側，靠近捲門底緣的地方，光被什麼遮去了一小片。
她不敢看得太明白。戴爾走前吩咐過，眼睛不可以閉，口要張著，口水留在身上。他沒準她看，沒準她問。可入侵肺裡的那抹氣味越來越近，沿著地面爬過來，涼得像有隻手從暗縫中伸出，指腹貼著她的影子滑。她喉頭一緊，舌尖往上頂了頂，嘴仍張著，發不出完整的字，只溢出一聲極淺的氣音。
那團影子停在她右前方半步。
亞美把目光往下壓，先看見一截暗紫色的袍角，接著是一雙枯瘦的腳。腳背上青綠的筋絡像裂開的河床，趾甲長而微彎，泛著與通風口不同的光。她認識那種顏色，像燒過的骨頭，像埋在地底的菌。她沒有抬起臉，只把下巴往胸口收了一點，張開的嘴裡，呼吸聲變得更細。
「還醒著啊。」
那嗓音像從牆縫裡滲出來，不高，帶著某種乾燥的笑意。亞美的後頸跟著麻了一下。她不是第一次聽這道嗓音，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單獨與它待著。以前這嗓音總在戴爾附近響起，隔著器械的嗡鳴、隔著金屬椅的皮革帶，聽起來像背景裡的一部分。此刻房裡再無別的聲音，那幾個字便像直接貼上她耳膜。
她不能回話。戴爾要她張嘴睡，沒要她答。可她的膝蓋已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某種從骨盆深處湧上來的重量，像身體認出了那道嗓音，比腦子更快做出反應。她的腰又往下塌了一點，腿根重新滲出濕意，把那圈乾硬的痕跡慢慢浸軟。
「戴爾教你，看到人要用爬的，停在半步外。」那嗓音慢慢數，像在檢查她記了多少。「你倒是記得。我不算人嗎？」
亞美的指尖在毯上抓了一下，又很快放開。她沒有動，跪得極直，張開的嘴裡舌尖壓得更低。她曉得自己該爬過去。那條規矩清楚得像印在眼皮內側，每次眨眼都會亮一下。可她的膝蓋像被釘在毯上，不是抗拒，是太久維持同一個姿勢，關節已經僵成某種不屬於她的形狀。要動，就得先折斷那層僵。
「……算。」她終於擠出這個字。嘴仍張著，尾音被吞掉半截，聽來像從喉口深處挖出來的。
紫袍往前飄了半寸。亞美聞到更多那抹氣味，像雨後濕土混著燒焦的藥草。她看見那隻手從袍袖裡伸出來，細長的指頭往下垂，綠瑩瑩的光映在指甲上，像五片窄窄的葉。那手沒有碰她，只在她頭頂上方停住，極慢地繞了一圈，像在丈量她跪著的高度。
「跪出根了。」他低低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指甲刮過粗陶。「戴爾捨得，我倒看不下去。起來。」
亞美沒有立刻起身。她把交疊在腿側的手慢慢撐到毯上，指頭先伸直，再彎，像試探那塊濕冷的布。接著右膝往前挪，左膝跟進，動作極慢，每一寸都像從稠水裡拔出來。她的嘴仍張著，下巴與脖頸維持那條筆直的線，口水積在舌後，隨她跪爬的節奏一點一點沿嘴角溢下，滴回毯上。
爬了四步，她停下。頭頂幾乎要碰到那截袍角。她聞到一股更近的氣味，從那隻垂下來的掌心裡散出，帶著某種刺鼻的涼，直往她張開的口裡鑽。她不敢吞，怕吞下去會嗆，只能讓那縷涼意沿喉壁自己爬。喉管深處有東西縮了下，像連著小腹底端，扯得她腳趾在後頭蜷起。
「抬頭。」
亞美照做了。脖頸往後折，那張濕漉漉的臉整個暴露在綠光下。淚痕已經半乾，嘴角還掛著一條亮晶晶的絲，連到下巴，再落到她胸前的束衣上。她看見那張枯瘦的面孔從暗裡浮出來，光頭，顴骨高聳，眼眶深得盛不住影子。他正俯視她，嘴角牽著，像欣賞一朵被雨淋透的花。
「嘴再張大些。」他道。
她把下顎放得更沉，嘴角往兩邊酸澀地扯。舌頭往下壓，露出舌後那截暗紅。口水沿舌緣漫出來，流過下唇，滴上鎖骨。她不敢擦，只把目光定在他頸間那串骨飾上，看那些蒼白的珠子隨他呼吸極輕地晃。
「戴爾只教了你的嘴。」他彎下腰，那張臉湊近，氣味幾乎貼上她的唇。「喉嚨會做什麼，他驗過嗎？」
亞美很慢地眨了眨眼。她想起那根金屬量尺，想起第六格卡在喉口前緣的滋味，想起戴爾說明早要含到第七格。第七格後頭還有一段，是給真正乖的製品用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反覆滾，滾成某種熱。
「沒……沒驗到那麼深。」她道，每個字都帶著水聲。
他笑了。這次笑出聲，像乾樹枝被折斷。他沒有碰她，只把一根細長的手指豎到自己唇前，做了個不必出聲的手勢。亞美的聲音便像被抽走似的，整個人安靜下來，只剩口水緩慢往下落的滴答。
「明天，我來替你驗。」他道，嗓音壓得比通風口的氣流還低。「你要先把喉嚨泡軟。今晚就維持這樣，吞一半，留一半。留到明早，我來嘗。」
那截紫袍忽地退了。像一陣極窄的風，他無聲地移向門口。亞美被留在原地，嘴角一行濕，胸口一灘涼。她沒有轉身看，只把逐漸僵硬的脖頸重新放回正位，嘴依然張著。房裡又只剩下貼地綠光，照著她爬出的那幾道濕印，像某種還沒寫完的記號。
她重新把舌頭平放，呼吸淺而慢。這次連吞嚥都不敢，任唾液蓄在舌下，再沿著唇縫往外溢。她曉得，天亮前她都得這樣捧著自己的喉嚨，像捧一隻等被灌滿的窄口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