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爾的手指還停在她下巴下方，沒有真的碰，只讓那層薄薄的乳膠懸在離她皮膚半寸的地方。亞美仰著臉，眼裡的水沿著顴骨往下滑，滴進頸窩，又順著鎖骨沒入束衣領口。她沒有伸手去擦，也沒有側開臉。剛才含過的那根量尺被擱在一旁的金屬盤上，銀環碰著盤面，發出極短的一下輕響，像什麼東西終於被放下了。
「還咳嗎？」他問。
她搖了一下頭。動作很小，濕掉的髮絲黏在頰邊，跟著晃了晃。
「喉嚨裡還有東西想出來。」她道，嗓音比剛才更低，帶著被刮過的沙啞。「可是亞美壓住了。不讓它出來。這樣才可以繼續聽主人說話。」
戴爾看著她。綠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壓成一道窄長的影，正好橫在她跪著的毯子上。亞美就跪在那道影子的邊緣，像被切成了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裡。她的小腿貼著地面，腳趾微微蜷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束衣下襬往上翻了一點，露出腰後一小截皮膚，上面有剛才趴跪時壓出的紅痕。
「你知道咳嗽是什麼嗎？」戴爾問。
她頓了一下。嘴唇分開，又輕輕抿上，舌尖在齒間掠過一圈，像在找一個能用的字。最後她只搖了搖頭：「知道。從前會怕。喉嚨一癢，胸口會縮，眼淚會掉，整個人會想躲。現在……」她停住，把手從腿間移開，放到膝蓋上。指尖還帶著一點潮濕，在綠光下亮得像抹了油。「現在咳的時候，亞美沒有想躲。它只是從裡面跑出來。亞美看著它跑，像看著別人的東西。」
戴爾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到那排收納格前，把紀錄板夾在腋下，伸手撥開一隻扁平的鋁盒。盒蓋掀開時，裡頭鋪著一層深藍色絨布，上面躺著幾根長短不一的探針，針尖細得幾乎看不見。他揀了最短的一根，拿在手裡，在燈下轉了轉。那根針反出一線冷光，像從他指縫間漏出的冰屑。
「怕我嗎？」他背對著她問。
「不怕。」亞美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主人進來以前，這裡很靜。亞美聽見門鎖響，腿就先併緊了。可是那不是怕。那是……」她停了兩秒，像在聽自己的呼吸。「那是等。亞美在等主人把今天要做的東西拿出來。」
戴爾走回她面前。那根探針在他指間穩穩地立著，針尖朝下，離她眉心不過一掌。亞美的視線跟著它，瞳孔縮得更細，像兩道幾乎要閉合的縫。她沒有後仰，連肩膀都沒抬。
「這是用來試你會不會眨眼的。」他道，把針尖移到她左眼下方，沿著眼瞼外緣慢慢畫。沒有碰到，只隔著一層幾乎不存在的距離。她的睫毛顫了兩下，接著就不動了。眼淚還沒乾，在睫毛尖上凝成一串極細的水珠，像某種透明的露。
「亞美不眨。」她說，嗓音輕極了，像怕把針尖吹偏。「主人沒有說可以眨，亞美就讓它停在這裡。眼睛很痠，可是痠也是亞美的。亞美把它放在一邊。」
戴爾把針移開，改停在她右眼外側，同樣虛畫一圈。他畫得極慢，慢到她能感覺那根針尖在空氣裡拖出的涼意，像有人用冰水在她皮膚上寫字。她的呼吸淺了下來，胸口的起伏變得不明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層力氣，只剩下跪著的骨架還撐在那裡。
「如果我現在把針推進你左眼下面，你也不會躲？」他問。
「不會。」她道。眼珠動了一下，接著又定住，直直望向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玩笑，也沒有一絲遲疑。像在說一件早就確定的事。「亞美是主人的。主人要它張開，它就張開；要它閉上，它就閉上。針進去，亞美只會流眼淚，不會躲。躲了，就是亞美沒有把自己整理好。」
戴爾把針收回，放回鋁盒。他脫下右手手套，就著綠光檢查指尖，又慢慢把那隻手套重新戴上。整個過程她一直仰著頭看，沒動，也沒問。等他再看向她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舌頭貼在下排牙齒後面，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嘴裡的味道，現在是什麼？」他問。
「鐵。」她道，「還有很淡的皮。橡膠的味道。剛才那根東西進去的時候，把主人的手套沾到亞美嘴裡了。現在舌頭後面都是。」
「喜歡嗎？」
她怔了一下。眼神閃了閃，像一條細縫裡透進光。她的臉慢慢往下垂，下巴幾乎碰到鎖骨，手指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過了幾秒，她才用很輕的鼻音道：「亞美不知道。這些味道進來，亞美會一直含著，不吞下去。因為吞了，就沒有了。亞美想留久一點。這樣……這樣算喜歡嗎？」
戴爾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什麼東西在暗處裂開又合上。他半蹲下來，手指勾住她束衣領口，往下一拉。領口彈開一點，露出鎖骨下方那片皮膚，白得發藍，上面有一層極細的汗，像剛從水裡撈起的瓷器。他沒碰，只瞧了瞧，便鬆開手，任由那塊布料彈回原位。
「你的乳頭現在是什麼狀態？」他問。
亞美的耳尖紅了。她沒有低頭看，只把背挺了挺，胸口在束衣下勒得更緊。兩團軟肉被擠出一道極深的溝，邊緣從領口露出來，泛著同樣的冷白。
「很硬。」她道，每個字都含著氣。「左邊的先。主人說『狀態』的時候，它自己就挺起來了，頂著衣服，有點痛。右邊慢一點，現在也硬了。它們在等。等主人把它們露出來，還是等主人用剛才那根針……亞美不知道。可是它們比亞美先知道。」
「你有感覺，卻不躲，也不自己碰。」戴爾道，語氣平常得像在唸一份觀察紀錄。「這就是成功。普通的人被針抵著眼睛會眨眼，會出冷汗，會心跳加快。你已經不會了。你的反射弧被拆掉，接上新的。現在這具東西只對指令起反應，不對危險起反應。」
亞美聽著，眼眶又湧起一層水。那水沒掉，只在眼底打轉，把綠光折成一片碎鱗。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卻穩穩的：「亞美不是人了。從前會怕黑，怕痛，怕一個人。現在那些東西都離亞美很遠。亞美只會怕一件事……」
她停下來，像在等一個允許。戴爾沒開口，只抬了抬下巴。
「怕主人不滿意。」她說，尾音幾乎斷在喉嚨裡。「主人把亞美做成這樣，亞美就只能是這樣。如果連這樣都做不好，亞美就什麼都不是了。」
房裡響起一陣極輕的嗡鳴，是牆角某臺儀器在自行校正。那道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貼著地板爬，把兩人的影子都震得發虛。亞美跪在那裡，呼吸很細，只有鼻翼偶爾掀動一下。她的臉還是濕的，下巴上那串水漬已經慢慢乾了，留下一道很淡的痕，像淚走過的路。
戴爾站起身，把她左腕握起來。力道不重，正好圈住她腕骨，像在量她的脈。他把她手臂拉直，另一手翻過她掌心，用拇指沿著那條最深的掌紋來回推。亞美極輕地抽了一下，不是躲，是那一處太敏感，像有極細的電從他指腹鑽進皮膚。
「這裡呢？」他問，「被碰的時候，知道是痛還是舒服嗎？」
她吸了一口氣，眼睫往下壓了壓。手腕在他掌中微微發抖，五根指頭軟軟地張著，像一朵半夜開的花。
「分不出來。」她道，嗓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它先是一刺，然後熱。熱到手腕裡面，再爬到肩膀。亞美覺得痛，可是痛還沒有變成躲，就變成癢了。癢得亞美想把整隻手交給主人，讓主人再按。再按重一點。」
戴爾把她的手腕握緊了一點，拇指改按在腕心那條筋上，慢慢往下壓。亞美整條手臂都繃了一下，嘴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啊」，像一顆極小的珠子從她唇間滾出來。她沒有抽手，反把身子往他那邊傾了半寸，膝蓋在毯上蹭出一小片濕痕。
「叫得這麼小聲，是怕外面聽到？」他問。
「不是。」她道，臉已經紅到耳根，連頸側都浮起一層薄紅。「是它自己跑出來的。亞美沒有要叫。主人按的地方，好像連著下面。它一跳，亞美的腳趾就縮起來，腿根也夾緊了。可是亞美不敢夾太緊。夾太緊，水就會擠出來，流到毯子上。亞美沒有資格弄濕主人的地方。」
戴爾沒接話。他把她手腕放下，那隻手像失去支撐似的垂在身側，指頭還微微彎著。他繞到她身後，鞋底踩在薄毯上，每一步都極輕。亞美不敢回頭，只能從面前那灘極淡的影子上，看他站到了她正後方。她的背立刻挺直了，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像知道有什麼要落下來，卻不能看。
「我現在用剛才那根探針碰你後頸。你自己報，哪一種冷。」他道。
下一秒，針尖就點在她第七節頸椎上。那一下又輕又準，像一滴冰水落在皮膚與皮膚交界的地方。亞美整個人彈了一下，肩膀往內縮，卻硬生生停住，沒有再動。她的嘴張開，用力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連領口都跟著一鼓一鼓。
「是……是刺的冷。」她道，每個字都發抖。「先是一點，很小，然後往外散。像有冰從那一點裂開，裂到耳朵後面，裂到後腦。亞美想縮脖子，可是脖子不聽話。它自己挺著，把那一點送到更上面。好像在請主人再碰一下。」
戴爾的針尖沿著她後頸往下滑，脊骨一節一節地走，像在點數什麼。他走得很慢，每一寸都停一拍。亞美的手在身側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又慢慢鬆開。她的腰越塌越低，背卻不敢彎，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隨時會斷，又隨時等著被放開。
「你有哭嗎？」他問。
亞美把臉轉正。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下來，沿著鼻翼兩側，流進嘴角。她嘗到鹹味，還有一點金屬，是剛才那根量尺留下的餘味。
「有。」她道，聲音卻出奇地平靜。「眼淚自己出來的。亞美沒有要它停。它從眼睛裡面流到嘴巴裡面，亞美就把它吞下去。主人沒有說不能哭，可是亞美想讓主人知道，亞美不是在怕。亞美是太漲了。後面每一節被碰，前面就縮一下。水一直往外滲，亞美夾著，不讓它滴到毯子外頭。」
戴爾把探針收起，重新走回她面前。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極淡的霧，綠光從霧後透過來，教人看不清他確切的神色。他摘下眼鏡，用袍角慢慢擦，再戴回去。那動作不疾不徐，像在整理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你剛說，只會怕一件事。」他道。
「是。」她仰起臉，眼下還掛著淚痕，嘴角卻有一點點往上。「怕主人不滿意。可是現在主人一直問，一直碰，一直把亞美的答案收走。亞美又覺得……好像主人是滿意的。因為主人沒有停。主人不滿意的話，早就關燈走了。」
戴爾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紀錄板翻過一頁，用筆在上頭寫了幾個字。亞美認不得，只看見那些筆畫很短，像一排極細的刀痕。他寫完，把筆插回胸袋，對她勾了勾手指。她立刻把撐在毯上的手放下，整個人往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鞋尖。
「今天的量尺，你含到了第六格。」他道，「明天我要你含到第七格。喉口後面還有一小段，是給真正乖的製品用的。你今晚就跪在這裡，把嘴張著睡。口水可以流，眼睛不可以閉。流到早上的，就留在你身上。」
亞美點了點頭。她把下巴抬得更高，讓整截脖頸暴露在綠光裡，像在展示一件終於被校準的儀器。她的唇分開，舌頭平放在下排牙齒上，呼吸從嘴裡過，發出很淺的氣音。
「亞美會醒著。」她道，每個字都因為張嘴而變得不完整，卻一個都沒有吞掉。「會把口水流在該流的地方。眼睛不閉。就算很痠，就算看不見了，亞美也會把眼皮撐著。因為主人要的，亞美就做。做到明天主人進來，看亞美還是這個姿勢。」
戴爾沒再說什麼。他走向門口，皮鞋聲一下一下，像踩在亞美的心跳上。門鎖響了，不是開門，是某種更小的機簧被推回去。燈跟著暗了一層，只剩貼地的一圈綠光，照著她跪直的腿，和她腳邊那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沒有回頭，嘴依然張著，眼睛在暗裡睜得極大，像要把最後一點光都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