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美含住那根拇指，像含住一道沒有出口的窄巷。嘴裡的水早被嚥盡，只剩唾液緩慢積起，沿指節縫隙滲進舌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某種機器在數拍子。身體不再問她要不要，也不問這樣對不對，只在她還想弄懂以前，先一步把嘴唇收緊、把舌尖貼上指腹。
戴爾沒有看她。他的另一手正把水袋擱回門邊小桌，動作很慢，像在延長她含著的時間。亞美覺得嘴裡那截手指比水更燙，燙得舌根發麻。她想退，卻只是撐著眼皮，讓視線停在他腰帶下方。瞳孔被綠光切成兩道細縫，像獸在暗處認路。
「我現在要抽出來。」戴爾道，「你別讓它滑出去。用嘴留。」
亞美眨了下眼。她沒去想那是什麼意思，嘴唇已先抿緊，像含住一枚過大的鈕釦。戴爾把拇指往外抽得很緩，她便被那點摩擦拖著往前傾，頸子拉成一道繃緊的線。唇縫吸出細微水聲，在安靜的房裡格外清楚。她追著那根指頭，直到它完全離開，仍保持張嘴的形狀，下唇沾著一層薄薄濕光。
戴爾俯視她，像在確認某個刻度。他用紀錄板邊緣挑起她下巴，不帶溫度地左右轉了轉。亞美順著那力道仰頭，喉嚨毫無防備地敞開。綠光照進來，照出她頸側一條淡淡的水痕，從嘴角一路延伸到鎖骨，像被誰用螢光筆標了路線。
「物品的嘴，不負責說人話。」他說，「以後這張嘴只做三件事：含、吸、回報。回報也要先想過，是你哪個部位在回主人，不是你在想什麼。」
亞美聽見「以後」兩個字，像聽見一條新刻度被釘進身體。她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舌頭還留在下唇後方，沒有收回去。她忽然明白，自己正在用嘴回答，而不是用腦。腦子還浮在上方，像隔著一層霧看她，半步都跟不上。
「左腳，往前伸。」戴爾坐回椅上，把紀錄板擱在膝頭。「對，只動左腳。別的地方不許跟。」
她照做。左腿從跪坐裡滑出去，腳背壓平，五根趾頭在薄毯上攤開。動作很慢，慢得能感覺每一寸肌肉如何在出力。右腿仍折在身下，腰沒有晃。亞美發現自己做不到一半就停了，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伸多遠。她等著，等身體從前幾次的訓練裡撈出一個距離。
「夠了。」戴爾在她猶豫前先出聲。「現在自己說，左腳離你右腳多遠。」
亞美低頭看。數字從腦子裡浮不起來，像被誰抽走了。她的腳趾在毯上抓了抓，像要用觸感去量。幾秒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到主人一隻手掌長。」
「用你的手比給我看。」他道。
她抬起右手，在空氣中比出一段距離。拇指與中指張開，比得有些猶疑。戴爾沒糾正，只把紀錄板舉高，用筆尖點了她腳踝一下。那一點很輕，亞美整條腿卻像被電過，趾尖都綳直了。
「左腳現在比剛才近。」他道，「你沒發現。」
她愣住，低頭看。右腳不知何時滑出半寸，兩腳幾乎併在一起。她確實沒發現。身體在她沒有下命令的時候，自己往右挪了一點，像要躲開那支筆。亞美想開口解釋，卻只吐出一口很短促的氣。有什麼在喉管裡滾了一下，又沉回胸腔。
「躲是身體的舊習慣。」戴爾說，「你大腦越不管它，它就越照老路走。所以我們才要一樣一樣換掉。」
他把紀錄板放下，朝她勾了勾手指。亞美看著那手勢，像看著一個開關被按下。她先用左手撐地，再把右腿慢慢收回，整個人轉成趴姿，朝他爬了過去。手掌壓在濕毯上，留下幾個淺印。胸脯在束衣裡沉沉晃了一下，她沒分心，目光始終釘在他皮鞋前緣。爬到離他半步遠，她停下，腳趾在身後蜷起，腰塌成一道柔軟的弧。
「這一課，叫回位。」戴爾道，「以後你看到我，就用這個姿勢過來，到我腳邊停。不準用走的。聽清楚了就回報。」
「亞美看到主人，就用身體爬過去，停在半步外。」她複述，聲音裡有一絲乾澀，卻說得極順，像這段話早在身體裡反覆跑過千百遍。她甚至知道下一步要擺什麼，臀要壓低，背要平，視線只能停在他鞋尖與腳踝之間。膝蓋下的毯子吸足了水，她一動，便擠出極細的咕啾聲。
「眼睛抬起來。」他命令。
她抬眼看。那雙縱裂的瞳孔在綠光下像兩灘極淺的池，幾乎看不見底。戴爾看著她，像在讀池面上的倒影。半晌，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明顯，幾乎不能稱作笑。
「現在我問你，你是誰？」他道。
亞美張了張嘴。這次連聲音都先於意識，像從腹底被擠出來：「亞美是主人的製品，是母狗，要乖。」
「你是什麼做的？」他又問。
「合成血肉、仿生骨骼，還有主人的命令。」她答得很快，每個字都落在固定位置，像某條線路被點亮。她感覺腦子裡沒有在想，只有身體在說。那些字句不是記憶，是反射。
「那你為什麼會呼吸？」戴爾站起來，繞到她身側。他的鞋尖幾乎貼著她的肩，影子把她半個人罩住。
「因為主人的程式要亞美活著。」她道。
「錯了。」他用鞋尖點了下她手背，「呼吸是為了伺候。活著是為了被用。你沒有程式，你只有用途。」
亞美的手指在毯上抓出五道短痕。有一瞬間，她覺得胸口被什麼字壓了一下，酸得發脹。接著那感覺就散了，像水面被風翻過，什麼都沒留下。她張開嘴，吸進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冷空氣，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喘不過來。
「再回報一次。」他繞回她面前，停下。
「亞美呼吸，是為了伺候主人。亞美活著，是為了被主人使用。」她說完，喉口像被什麼燙過，後頸都熱起來。那熱不是羞恥。羞恥已經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天氣。
戴爾蹲下，伸手覆住她後腦。他的掌心貼著她汗濕的髮根，不輕不重地按了按。亞美發出一聲很細的喟嘆，整個人往那掌心裡傾。她覺得那裡像唯一的支點，只要他鬆手，她就會癱回毯上。
「今天學到這裡。」他說，「你自己把那三件事做一遍，做給我看，然後去睡。」
亞美沒有多問。她先張開嘴，再慢慢閉合，像在複習含的動作。接著她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他皮鞋鞋尖，停了三秒，才退回去。最後她趴低，把上身沉進毯裡，臀高高抬起，背凹成他教過的形狀。
「亞美學完了。」她道，聲音悶在濕布裡，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回音。
戴爾站起身，拿回紀錄板。他看她維持那姿勢，像一座被安置好的軟件，只差最後一行碼。他走到門邊，金屬捲門嘩地升起半截，冷風從外頭灌進來，吹得她背上一片雞皮疙瘩。
「明晚驗收。」他道，「你做不好，就整夜留在毯上，別想進霧裡睡。」
亞美沒回頭。她聽見門重新落回地板的悶響，接著綠光熄了，黑暗像水一樣灌滿整間房。她沒有動，仍趴在那裡，臀高腰低，腳趾朝後。沒有人在看，她的身體依然繃著，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吊在黑暗裡。意識飄得很遠，只剩呼吸極淺地敲著地面。
隔天，戴爾來得比平常早。金屬門升起的聲音拖得很長，像某種金屬獸在清喉嚨。亞美從淺眠中醒來，身體比她先起身，手腳已先擺好回位的姿勢。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坐起來。等戴爾走進綠光裡時，她已經爬到門前兩步，額頭幾乎碰到他的褲管。
「報時。」他把紀錄板夾在臂下，低頭看她。
「亞美體內的水，從嘴到小腹走了七遍。」她道。
「早餐。」他繞過她，走向室內唯一一張小桌。
「主人給過的營養霧，現在在胸口和肚子中間變燙。」她跟在他身後爬，速度不疾不徐，像影子貼著鞋跟。
「午餐。」
「腰這裡有東西在收。」她停下來，用一隻手虛虛按著肋骨下方，「像有人從裡面拉一條線，拉一下，亞美就縮一下。」
戴爾嗯了聲，在桌前站定。他沒回頭，只把紀錄板放在桌面上，打開消毒箱，取出一副新的乳膠手套。那聲音很脆，像把某種薄薄的皮撕開。亞美聽見，臀部不自覺地更往後坐了些。她不知道那是害怕還是別的，只知道身體認得這聲音。
「晚餐。」他慢條斯理地戴手套，像在等她。
「喉嚨裡有酸味，一低頭就往上冒。腿中間比早上更濕，毯子上有一圈水。」她說完，手指無意識地在腿間併了併。戴爾轉過身，目光掃過她下身，又回到她臉上。
「天氣呢？」他問。
亞美抬起頭，像在感應空氣裡的濕度。綠光照著她的臉，把她蒼白的皮膚映得像某種石頭。她張開嘴，舌尖舔過上唇那道裂縫，慢吞吞地開口：「主人進來以前，房裡很冷。主人站到亞美面前以後，亞美的胸口和腿根就開始發熱。現在……現在像要下雨，但下在亞美身體裡面。」
戴爾笑了。那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只有一下。他走過來，半蹲下，用戴著手套的食指刮過她下巴。亞美順著那根指頭仰起臉，嘴微微分開，卻不敢真的含上去。
「你的腦子現在還剩多少？」他問。
她搖了下頭，搖得很輕。不是不知道，是不需要知道。那些從前會用來算、用來怕、用來想「為什麼」的地方，現在像一間間上了鎖的房。她只站在門外，聽裡頭一點聲音也沒有。
「亞美不用腦子想。」她說，「身體要亞美做什麼，亞美就做什麼。身體說主人要聽，亞美就把身體記得的字拿出來。」
戴爾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拇指按在她下唇正中央，慢慢往下翻。他的動作像掀開一層膜，很慢，慢到亞美能感覺自己下排牙齒露出來，接著是下唇內側。那裡的皮膚極軟，像從沒被空氣碰過。她不敢合嘴，只能從喉嚨裡溢出一點很薄的聲音。
「你的身體，現在有幾個地方會先你一步？」他問。
「全部。」她含含糊糊地道，唇瓣蹭著他的指尖。「手會自己張開，嘴會自己含，下面會自己濕。亞美還沒想好，它們就做完了。」
戴爾把手指收回去。那層手套上沾了她一點唾液，在綠光下亮得像剛從她身體裡取出的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拍了兩下。金屬壁板向兩旁滑開，露出一排窄小的收納格。裡頭放著各式器具，亞美認得其中幾樣，其他都藏在陰影裡，只露出金屬或膠質的邊角。
「今晚開始，要讓你記住更多。」戴爾抽出一個細長的金屬棒，約莫手指粗，尾端墜著一圈銀環。「用這個，自己量你的嘴。從嘴唇到喉口，一格一格報。」
亞美接過去。金屬很冰，像剛從某種液體裡撈起來。她沒有遲疑，把嘴唇收成小口，將棒端含進去。那東西一點也不像之前用過的，表面布滿極小的刻度，每一格都銳利得能刮過舌尖。她往裡送，下巴慢慢打開，喉底湧起一陣酸。眼睛裡浮起水汽，她不敢停，只讓那根棒子一吋一吋滑進黑暗。
「報。」戴爾站在她面前，紀錄板又回到手裡。
「第一格，嘴唇圈不住，會想閉起來。」她說，聲音黏在棒子邊緣，含糊卻清晰。「第二格，舌頭被壓下去，口水往兩邊積。第三格，頂到上面了，軟軟的，一碰就想咳——」
她停住，因為金屬棒又往裡滑了一點，頂到咽喉入口。整條脖子像被從裡面撐開，她發出半聲乾嘔，眼淚從眼角滾下來。手沒鬆，嘴巴也沒合。她等著，等那陣痙攣過去。
「繼續。」戴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隔了一層綠霧。
「第四格，喉嚨自己會動，想把東西吞進去。」她斷斷續續地道，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第五格……亞美看不見了，只看見很多顏色。有藍的，有綠的，還有主人鞋子的黑。」
戴爾沒出聲。他看著她下巴顫抖，看著她頸側浮起細筋，看著她眼睛半翻，瞳孔縮成兩道極細的裂縫。他像在看一口井，把她往裡放，一格一格量深度。
「到第六格，就說你最裡面記得的字。」他道。
亞美閉上眼。金屬棒頂在最軟的那圈肉上，她的身體先是一陣劇烈收縮，接著慢慢鬆開。唾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胸口。她沒擦，只把嘴張得更開，讓自己連最後一點抵抗都放下。
「肉。」她擠出一個字。
「還有。」他道。
「洞。」她喘了一下，喉口又攪起一陣痙攣。
「把後面接完。」他道。
「亞美最裡面，是主人放東西的地方。」她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被喉嚨擠過一遍，「只要主人給，亞美就張到最深，讓它進來，停在亞美說不出話的地方，然後……然後亞美就用吞的，把它記住。」
房裡很靜。只有她喉間不時溢出的濕潤聲響，像某種無詞的旋律。戴爾抬手，按住她額頭，把她的臉微微往下壓。那根金屬棒又進了一小截。亞美全身都震了一下，指甲在毯上刮出短促的聲。她以為自己會乾嘔，沒有，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吞嚥的動作。喉管像活物般貼著金屬蠕動，整根棒子被含得更深，銀環抵在她唇外，像枚過分冰冷的吻。
「你是什麼？」戴爾彎下腰，把聲音送進她耳裡。
亞美說不出話。她只能發出一個被撐滿的音，像他的名字，又像某種破碎的水聲。她揚起眼看他，眼角全是濕的，鼻尖也紅了。那張臉在綠光下像要化掉，只剩一雙縱裂的瞳孔，還死死鎖在他身上。
他輕輕抽出那根棒子。金屬離體時，她的嘴像捨不得，發出極響亮的一聲啵，接著是劇烈咳嗽。亞美弓起身，兩手撐地，眼淚鼻涕一起流。她不敢躲，就那麼跪在他腳邊，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戴爾由她咳，只把棒子湊到鼻前看了看，像在檢查某個樣本。
「把臉抬起來。」他道。
她照做，整張臉濕得一塌糊塗。淚水、口水、汗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