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不是「製品」。
走廊盡頭那扇鐵門被推開時，戴爾正站在無影燈下調整神經剝離儀的角度。金屬推床上的女孩渾身是血，制服碎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胸口一道撕裂傷幾乎橫過整個鎖骨。她的呼吸很淺，像隨時會停。
「活著嗎？」詭醫從陰影裡走出來，暗紫色長袍擦過地板，骨製飾品在頸間輕輕碰撞，像一串細小的牙齒在竊竊私語。
戴爾沒有回頭。他伸手掀開女孩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波紋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差不多了。」他低聲說。
「可惜。」詭醫繞到推床另一側，枯瘦的手指懸在亞美胸口那道傷上方，細長泛綠的指甲像五根浸了毒的針，「這一戰，她可是把最後一點魔力都燒乾淨了。變身器碎成那樣，回收都沒價值。」
「所以現在最好處理。」戴爾推了推細框眼鏡，鏡片映出螢幕冷冷的藍光，「沒人會找她。全天下都以為魔法少女亞美死了。」
「死？」詭醫發出一個短促的笑聲，像喉嚨裡卡著碎玻璃，「不，她只是還沒被重新定義。」
手術開始之前，戴爾記得自己最後一眼看的是她的臉。
十九歲，或二十歲。皮膚被戰場上的火光燻得發黃，嘴唇乾裂，臉頰上還有結痂的擦傷。很普通的一張臉，和新聞裡那個站在廢墟上、背影挺直的魔法少女重疊不起來。
他把麻醉氣罩按在她口鼻上，數到十七，她最後一點肌肉的緊繃也消散了。
「切斷道德感，從前額葉的這條輔助帶開始。」戴爾的聲音像在唸一份流程表，沒有起伏，每一個字都像被低溫封存過。
詭醫站在他身側，雙手懸空，十指微張。一縷幽綠的光從他掌心滲出來，像煙，又像某種活著的東西，沿著儀器探針的路徑鑽進亞美的頭骨。那能量在空氣裡扭曲，偶爾凝成半張人臉的輪廓，張著嘴，無聲尖叫，然後散成粒子，被腦組織吸收。
「羞恥心的核心束在顳葉前端的第二區……」戴爾轉動儀器上的刻度盤，螢幕上一圈光點逐顆熄滅，像一座城市被一條街一條街地斷電，「你看，她的鏡像神經元還在抵抗。」
「抵抗才好。」詭醫閉上眼，手指微微顫動，「每一點抵抗，都會讓臣服的刻印更深。你只管切，我把怨念種進那些空隙裡。」
亞美的身體在推床上彈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緊又鬆開，腳背繃成弓形，嘴唇微微張開，像溺水的人想呼吸。腦波圖上，代表羞恥的那一條波形被拉長、打薄，最後「啪」地斷成兩截。
「刪除完畢。」戴爾說。
「那麼，放第二條詛咒。」
那道綠光不再像煙，而像一隻手，從亞美張開的嘴裡伸進去，沿著氣道往下，穿過顎骨，直接握住了腦幹。亞美的身體再次弓起，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沒有成形的呻吟。
「『絕對服從。』」詭醫低聲唸，像在給某種古老的東西命名，「主人的命令，就是她唯一的生存意義。寫進去。寫進每一根神經髓鞘裡面。」
戴爾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數據。記憶區活動異常劇烈，那個女孩的大腦正在被強行覆寫。他突然覺得有趣，像在觀賞一場緩慢的雪崩。
「她以前所有的記憶都清乾淨了？」他問。
「清不乾淨。人腦不是磁帶，不能全消磁。」詭醫收回手，綠光卻留在亞美的顱內，一明一滅，像埋了顆腐爛的螢火蟲，「我換了一整套新的進去。從今天起，她不是人類。她是最新科技的產物。身體、骨骼、血液，全是合成出來的。她沒有父母、沒有家、沒有國家。她是個『假亞美』，真亞美已經死在她自己幻想出來的戰役裡了。」
「連她自己都不信的東西，能成立嗎？」
「多切幾刀就成了。你繼續切她的記憶整合中樞，我讓那些怨念把假記憶跟痛覺綁在一起。她越想懷疑，身體就越痛。」詭醫的嘴角咧開一條細長的弧度，「到最後，她會求我們幫她把懷疑拿走。」
手術持續了二十六個小時。
亞美在第三天早晨醒來。
醒來時她的眼睛張著，卻沒有光。角膜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瞳孔被固定成兩道縱裂，像被誰用小刀在藍灰色的虹膜上豎著劃了一刀。
她的視線在天花板上游移，找不到焦距，像剛出生的獸類，還不知道自己所見之物有名字。
「醒得真準時。」戴爾站在玻璃牆外面，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白色實驗袍的領口挺括得像裁開的紙。
亞美聽見聲音，頭微微側過來。
她的腦子在處理那個音頻。一個男性人類的聲波，穿過耳道，撞在鼓膜上，變成電訊號，沿著聽神經往上跑。語言中樞亮了一下，隨即被某種扭曲的網絡攔截。她聽見話語在腦海裡被拆解、重組，變成另一串詞。
「主……人？」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戴爾啜了一口咖啡，沒接話。
詭醫站在玻璃牆的裡側，離推床三步遠。他正低著頭，用一截黑曜石的短杖在亞美的肚臍上方畫著某種符號。符號在她皮膚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全裸的母體。」他自顧自地唸著，像在對誰說話，又像在吟唱，「認不得鏡子裡的自己。肉作的容器，等待指令。」
亞美不懂意思。
她發現每當那個光頭男人開口，她的下腹就會微微抽動，一股陌生的痠麻從尾椎竄上後腦。好像那些詞語本身帶著倒鉤，在她身體裡勾來勾去。
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說出口的卻是：「可以……讓主人使用嗎？」
玻璃牆外的戴爾手頓了一下。
他把咖啡杯放在儀表臺上，轉過身，隔著玻璃細細打量她。她身上的白色束衣緊得幾乎陷進肉裡，胸口兩團豐腴的弧度被託得極高，光線落在上面，皮膚白得發藍，像從冰層底下浮出來的人偶。
「語言機能測試，開始。」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從實驗室內部的喇叭傳進去，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亞美。」
她像被電擊般挺起上半身。
「是……主人。」
「你知道自己是什麼嗎？」
她看著他。他那灰白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眼鏡片上的反光遮住了眼神。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害怕那副眼鏡，又同時渴望被他看著。
「亞美是……實驗室的製品。」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每一句話都踩在碎裂的冰面上，「用合成血肉……和仿生骨骼……做出來的假亞美。」
「你幾歲？」
「二十。」
「你記得魔法少女嗎？」
她張著嘴，舌頭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腦子裡那塊被切掉的地方像一個結了痂的洞，她用指尖去碰，只摸到空白。
「那個名詞沒有意義。」戴爾冷冷說，「記住，世界上從來沒有魔法。只有科技，還有……改良。」
「但是他們──他們──」亞美沒來由地一陣慌亂，眼淚突然從眼角滑下來，滴在鎖骨上，順著胸口那道疤痕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哭。
「『但是』？」戴爾低笑一聲，那笑聲沒什麼溫度，「一個製品不需要有『但是』。坐下。」
亞美的膝蓋就像被突然抽掉了骨頭，整個人軟倒在推床上。
她的身體快過她所能理解的任何東西。服從先於思考，像呼吸先於啼哭。
「她連自己的眼淚都不認識了。」詭醫繞到她背後，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轉向玻璃牆外。他的指甲幾乎要嵌進她腮幫裡，幽綠的穢氣從指縫間滲出來，鑽進她的皮膚，「告訴主人，你是怎麼捏造出來的？你裡面裝的是什麼？」
亞美的瞳孔縮成更細的一條縫。
她拼命想閉嘴，可是聲音從喉嚨裡湧出來，不屬於她，又完全屬於她。
「用……用肉、脂肪和矽膠捏出來的假貨。裡面裝的是……服從迴路、性慾受器、跟……供主人使用的洞。」
這些話很恐怖。
她聽見自己說出來，卻無法把恐怖兩個字和那個意思連結在一起。
「很好。」戴爾把手插進實驗袍口袋，嘴角微微揚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好。你以後的語言系統就是這個版本。所有的字、所有句子，都會被自動轉譯成你聽得懂的說法。你不需要學讀寫，不需要知道歷史，不需要跟別人說話。」
「別人……？」亞美茫然地重複，像在唸一個陌生的音符。
「沒有別人。」戴爾說，「外面是廢墟。這間實驗室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離開這裡只有兩個下場，被回收，或被銷毀。」
他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銷、毀。」亞美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誦。她的身體先有了反應──下腹一陣尖銳的痙攣，好像「銷毀」這個詞是一根針，直接扎進子宮。她夾緊雙腿，眼淚流得更兇，可是腿間竟泛起一股濕意。
「瞧，她已經老老實實地怕了。」詭醫湊到她耳邊，聲音像一條蛇滑過她的頸側，「那就告訴主人，亞美怕被銷毀，以後會乖乖當主人的什麼？」
她看見自己的嘴在玻璃牆上映出的倒影裡張開。那道玻璃像是把世界切成了兩半，外面是穿著實驗袍的男人，裡面是她自己──蒼白、腫脹、像個被拋棄的娃娃。
「亞美……以後會乖乖當主人的母狗。」她說出來的瞬間，小腹深處抽了一下，像有條冰冷的繩子勒緊了她的脊椎，「會很乖……拜託，不要……不要銷毀亞美……」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加「拜託」。
也沒有人問她。
戴爾從實驗袍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在紀錄板的紙面寫下幾個字。筆尖擦過紙張的聲音極輕，但在這間充滿儀器嗡鳴的空間裡，清晰得像一把刀在磨。
「第一天測試的服從度很高。」他頭也不抬地對詭醫說，「情緒失控、語言混亂，可是指令遵從率──百分之百。」
「不意外。」詭醫低聲說，「她裡面那些怨念，都是用她的羞恥心當燃料的。她越覺得羞恥，那些咒就長得越深。等她的羞恥感燒光了，人就真的空了。」
「所以現在還不能操。」戴爾闔上紀錄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評估一批新進的器材，「要等到她完全接受自己是製品。」
亞美從玻璃牆的另一側看著他。
她不知道該不該希望他進來。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被留這個光頭男人獨處。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盤剛剖開的蛙，帶著一種近乎愛憐的陰沉。
「主人……可以每天來看亞美嗎？」她的聲音小得幾乎消失在儀器嗡鳴裡。
戴爾轉過身，第一次正面看她。他沒有笑，嘴角甚至還繃著。可是亞美覺得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動了動，像很深的水底翻起了一小片波紋。
「如果你夠聽話。」他說，然後按下牆上的鈕，玻璃牆外側的金屬捲門轟隆隆地落下。
在她眼前，最後一道光被切成細長的一條，慢慢變黑。
黑暗裡，那些幽綠的怨念在她顱內閃爍，像一群埋在腦髓裡的螢火蟲。她開始小聲唸：「亞美是製品。亞美是母狗。亞美要……乖。」
一直唸到眼皮沉重，一直唸到那些字句像胎記一樣，熨在她大腦的每一條皺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