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玉珮催眠系統

5 · 市長夫人的病房

「後天下午,我會親自去敲那扇門。」

兩天一晃就過了。中央大學的鐘聲照舊在午後兩點響過,校園裡的鳳凰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我卻已經換上一身熨燙筆挺的襯衫,把學生證和那份蓋了校董會紅章的公文袋塞進側背包。林雅琴把一切都打點得滴水不漏──身分是校董會實習生,代表中央大學去市立醫院做醫療合作案的前期考察,聯絡人是院長室的趙秘書。

我走出校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林雅琴傳來訊息:趙秘書會在一樓大廳等你。我回了一個「好」字,順手刪掉對話框,把手機螢幕暗滅。

市立醫院離學校不遠,公車三站,午後的日頭毒辣得叫人睜不開眼。我下車站在醫院門口,望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十五層高樓。頂樓的玻璃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像一面看不透的鏡子。

趙雅琳果然已經站在大廳的掛號機旁。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盤著髮,穿著淺灰色的套裝,胸前別著醫院的識別證,整個人利落得像把剛磨過的刀。她一見我走進來,眼睛先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後才露出職業性的笑容:「星辰同學?林校長交代過了,請跟我來。」

我點頭微笑,魅力的數值在面板上安安靜靜地亮著,五點。不算頂高,但趙雅琳的笑容明顯比剛才真摯了一點。她帶我穿過人來人往的大廳,簡單介紹了一下院區的空間配置,哪一棟是門診大樓、哪邊是檢查中心、醫護宿舍在後方。我聽得漫不經心,視線幾次掃過電梯口的樓層表。

「頂樓是……?」我在她講到研究大樓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趙雅琳頓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但沒逃過我的眼睛:「頂樓是特等病房區,現在不方便開放參觀。」她笑著補了一句:「一般是提供給院方董事或特殊病患長期休養用的。」

「了解。」我點頭,沒有再追問。

我們在二樓的會議室做了簡單的行程交接,趙雅琳翻著那份合作案文件,嘴裡像是在念給自己聽。我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著腿,大拇指無意識地蹭著胸前玉珮的邊緣。那塊玉珮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像在呼應著什麼。

「那……接下來我帶你去看看護理站的運作?」她闔上文件夾,抬起頭問。

「趙秘書,」我身子往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語氣放得很誠懇,「其實我這趟來,校長還私下交代我送一份文件給頂樓的病人。說是要我親自轉交,只能當面,不能假手他人。」

趙雅琳的表情僵住了,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她的眼光在我和文件袋之間來回游移:「這……但頂樓那位是……」

「是蘇女士。」我壓低嗓音,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校長和她有交情,這點小事趙秘書應該也清楚。我一個學生,送完東西就下來,不會耽擱太久。您可以在電梯口等我。」

她沈默了好幾秒,嘴唇抿得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文件夾的塑膠邊。我看得出她在權衡,一方面是院長室秘書的職責,另一方面是中央大學校長的面子。最後,她嘆了一口氣,像是替自己找了個台階:「我帶你到頂樓的電梯口,你自己進去。我只能在護理站等,十五分鐘,不能再多。」

「十分鐘就夠了。」我笑著站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謝謝趙秘書。」

頂樓的走廊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地板是拋光的石英磚,牆上掛著幾幅淡雅的風景畫,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木質香氛。趙雅琳把我交代給頂樓護理站的值班護士,低聲說了幾句,然後轉身朝我使了個眼色,便站在護理站外面等著。

護士領著我往走廊最深處走,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上沒有病床號,只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牌,印著「特等套房 A」。護士輕敲了兩下,裡頭沒有回應。她又等了一會,才低聲說:「蘇女士常常不應門,您別介意。我幫您推門吧。」

「不用,我自己來。」我接過她手裡的門把,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護士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識趣地退開了幾步。

門把冰涼,我握著它,停了一秒。玉珮貼著胸口,微微發燙,系統面板在腦海裡閃了一下,像在催促我。我推開門。

那房間的窗子開著,午後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白紗窗簾鼓成了一面柔軟的帆。她坐在窗邊的籐椅上,背對著門,一襲深藍色的絲質睡袍垂到小腿,腰間繫著一條細帶,若隱若現地勾勒出豐腴的曲線。她的頭髮很長,黑壓壓地披在肩上,幾絡青絲被風掃到耳後,露出半截白得發光的脖頸。

她聞聲側過頭,整張臉轉過來的時候,我胸口那塊玉珮燙得幾乎要跳起來。

蘇晚晴。四十一歲,但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她的眉生得極好,濃淡適中,鼻樑挺直,嘴唇微厚,抿著一點不帶血色的唇膏,整張臉像是用瓷器雕出來的。最惹眼的是她的身材,睡袍領口鬆鬆地垂著,鎖骨下方一片雪白,胸口的弧度把布料撐得滿滿當當,腰身卻細得過分,豐腴和纖長同時在她身上成立,像個不應該出現在人間的造物。

她看見我,先是皺了皺眉,語氣戒備:「你是誰?護理站的人沒有說有人要來。」

我跨進門,反手把門帶上,動作不快不慢。她沒有起身,但手指收緊了擱在膝上的書,指節微微發白。

「蘇女士,打擾了。」我揚了揚手上的文件袋,臉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我是中央大學的學生,代表林雅琴校長來送一份文件。她特別交代,要親手交給您。」

「雅琴?」她的眼神閃了一下,語氣裡那股緊繃緩了半分,但警惕仍在,「她為什麼不自己來?」

「她這陣子忙校內評鑑,走不開。」我往前走了一步,沒有太近,維持著一個不會引起反感的距離。這個女人像貓,太急著靠近,只會把她嚇跑。「她提到您,說很久沒見了。我看得出來,她很想您。」

蘇晚晴沒說話。她把膝上的書往一旁的小几上擱下,身子往椅背一靠,眼光直直地打量我。那眼神像一層透明的冰,冷,但薄。薄得我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東西──寂寞。

「你叫什麼名字?」

「星辰。」

她嘴角居然牽了一下,弧度極淺,不知道是笑還是嘲弄:「現在的大學生,都這麼會說話了?」

我沒理會她的試探,走到茶几旁,把文件袋擱在上面。窗邊的風正好掀動她的睡袍下襬,一截勻淨的小腿從深藍色的布料裡露出來,腳踝細得像一折就斷。我移開視線,轉而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把主動權留給她。

「東西送到了。不過……」我放低聲音,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這房間真安靜。一個人在這裡待八個月,日子不好過吧?」

她的呼吸亂了一拍,只有一拍,卻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如同回聲。她猛地站起來,睡袍的下襬貼著她的腿往下一墜,整張臉繃成了冬天:「你到底知道什麼?雅琴告訴了你多少?」

我轉過身,正對她的目光。她離我不到三步,胸口微微起伏,從這個角度看,她的身量比坐著時更顯修長,挺直著背,像一株在風裡撐著不肯折的柳。

「我不是來打探祕密的,蘇女士。」我直視她的眼睛,聲音沈穩得像在說一件事實,「校長信任我,才讓我來。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總該相信自己大學學妹的眼光。她讓我來,就代表我絕對不會傷害您。」

蘇晚晴直直地看了我好幾秒。她的眼睛很美,深褐色的,此刻水光晃動,像是隨時會從眼角落下什麼來。然後她別過臉,往窗邊走了兩步,手指抓住了窗簾邊緣,指節用力得泛白。

「那個男人……他把我關在這裡,比坐牢還像坐牢。」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雅琴以前就勸過我,我不聽。現在我自己選的路,走到這一步,誰也怨不得。」

我慢慢靠近,踩在石英磚上,鞋底和地面的聲響清晰可聞。她沒有退開,只是側著身,肩膀微微顫抖。我在離她一步的地方停住,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醫院日復一日的消毒氣味,殘酷得讓人心疼。

「市長在外面,過得很瀟灑吧。」我低聲說,語氣裡不帶憐憫,只有直白的觀察,「留你在這裡,不過是怕你出去講些不該講的話。你越安靜,他就越安心。你越懂事,他越不把你當一回事。」

蘇晚晴猛地轉過頭,眼眶泛紅,眼淚凝在睫毛下面沒掉下來。她咬著唇,像是要把什麼話硬生生吞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不過是個學生……懂什麼。」

「我懂女人。」我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她下意識往後一仰,後腰抵住了窗沿,退無可退。我沒有碰她,只是俯下頭,眼睛鎖住她的眼,聲音壓成了一句只有她能聽清的低語:「我懂一個女人被晾在頂樓病房裡,整整八個月,連窗子都不敢推太開。白天一個人也就算了,晚上最難熬。一閉上眼,全是自己沒有選過的第一種人生。我懂,是因為這些都寫在妳的眼睛裡,寫得比病歷還清楚。」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落進脖頸的陰影裡,燙得她整個人都像是要化了。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剩下一抹破碎的呼吸。

我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她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指尖觸及她皮膚的瞬間,我感覺到她抖得像是被電了一下。

「哭出來吧。」我梭巡著她的臉,聲音溫柔得近乎蠱惑,「沒有人會聽見。這裡只有我,而我是站在妳這邊的,蘇晚晴。」

她的瞳孔濛上一層水霧,視焦慢慢變得渙散。我感覺得到胸口的玉珮發出一波又一波的熱度,催眠引導力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湧進她的呼吸裡。她仰著臉看我,紅唇微抿,像是想要抗拒,卻又不由自主地沈進去。

我伸手按住她撐在窗沿上的手背,掌心的熱度像另一場潮水,把她整個人往下拉。她的瞳孔縮了一下,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胸口的起伏更明顯了。

「我可以相信你嗎?」她的聲音輕如耳語,像是在問,又像是已經在回答。

「除了我,妳還有誰能信?」我的手指滑到她腕間,按住她的脈搏。她腕上的肌膚滑嫩得像綢緞,跳動的頻率狂亂得騙不了人。「記住現在的感覺。只有我能讓妳這麼安穩,只有我能靠近妳。接下來的日子,妳若需要我,腦海裡自然會浮現我的名字。那時候,妳就打電話給我。林雅琴有我的號碼。」

她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眼裡倒影著我的臉。忽然,她的身子往前一傾,額頭抵上了我的肩膀,呼吸滾燙地拂過我的鎖骨。我能感覺到她柔軟的胸脯隔著睡袍貼上了我的前臂,像兩團滿月似的壓過來,燙得我心口一緊。

我沒有退開,也沒有迎合,只是伸手在她後背輕拍了一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她沒有意識,整個人都已經被催眠的暗潮吞沒了。

「我會聯繫你。」蘇晚晴閉著眼,喃喃地重複,「我會……主動聯繫你。」

她的身子軟了下去。我攬住她的腰,將她扶回籐椅裡。她歪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深藍色的睡袍散在籐椅四週,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尊剛從海裡打撈上岸的神像。

我直起身,幫她拉了拉滑到肩頭的領口,指尖掠過她鎖骨處的肌膚,滑得不像話。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那股躁動,轉身往門口走。

打開門之前,腦海裡的面板「叮」地一響。一道淡藍色的字浮現:「等級提升至 7,獲得 1 點能力點。」我腳步一頓,嘴角彎了彎。七級了。魅力五、體力四、力量四。這女人還沒碰我一根手指,就已經讓我升了一級。要是真的上了床……

我推門而出。護士站在走廊另一端,一見我出來,立刻迎上前,問我蘇女士的狀況。我搖搖手,笑容無害:「她累了,睡著了。別吵她。」護士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趙雅琳在護理站等我,臉上帶著點不安的探詢。我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鈴著了,沒有打擾多久。趙秘書,我們下去吧。」

她如釋重負地笑起來,轉身去按電梯。我跟在她身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頂樓的燈光柔和而安靜,病房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孤島,而她就在裡面,沈沈地睡著,等著我下一次再來。

電梯門開了。我邁進去,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

「第二個。」

面板上的字跡淡去,胸口的玉珮像一顆剛熄的火炭,慢慢涼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