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檔案夾帶回宿舍的時候,室友不在。
四人房裡只剩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我把窗簾拉上,將那本校董會機密檔案攤在書桌上,從頭開始翻。第一頁是校董名單,幾個名字旁邊還用鉛筆註記了「已收買」、「待確認」的字樣,字跡娟秀,一看就是林雅琴寫的。第二頁是建商標案的預算分配表,數字大到讓我挑了下眉毛——光是一個體育館翻修案,經費就夠我在這間破宿舍住三輩子。
我繼續往後翻。檔案夾中間夾著幾張用迴紋針別住的紙張,紙質跟其他文件明顯不同,是醫院的制式報表。我抽出來一看——市立醫院體檢報告,患者姓名欄寫著「蘇婉婷」,年齡三十八歲,住院樓層是頂樓特等套房。
蘇婉婷。
這個名字我聽過。應該說,整座城市沒幾個人不知道她。市長夫人,出身豪門,當年嫁給市長的時候婚禮轟動全城,報紙用「世紀聯姻」當標題。她本人比市長小了快二十歲,是典型的貴婦美人,幾年前某場慈善晚宴的照片在網路上流傳過,底下一堆人留言說市長真是好命。
但這份報告上註記的住院日期,是八個月前。主治醫師的簽名欄寫著「長期觀察」,診斷欄只填了「體弱靜養」四個字,含糊得不像正式病歷。
更奇怪的是探訪紀錄——空白。整整八個月,沒有人來探視過她。
我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一個市長夫人,獨自在醫院頂樓住了八個月,丈夫沒來過,親友沒來過,媒體也沒發現。這不是靜養,這是軟禁。
或者,是她自己不想見人。
我把報告夾回檔案裡,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吊扇轉得慢吞吞的,影子在我臉上忽明忽暗。這條線索來得太巧了——林雅琴為什麼要把市長夫人的病歷夾在校董會檔案裡?她跟市長的關係,顯然不只是「有性愛照片」那麼簡單。那份照片我親眼看過,市長壓在她身上,她眼神渙散,不像情願。也許她留著這份檔案,是為了自保。
但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蘇婉婷這條線,能讓我的勢力從校園往外延伸。一個被丈夫冷落的貴婦,獨居在醫院頂樓,沒有訪客,沒有監視——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獵物嗎?
我拿出手機,給林雅琴發了條訊息。
「姑姑,明天中午有空嗎?想去辦公室找妳聊聊校董會的事。」
她幾乎秒回:「當然有空。等你來。」
我把手機放下,嘴角彎了彎。這女人現在對我的信任程度,大概比她親侄女還高。催眠的效果不是永久的,但深度催眠留下的暗示會像慢性毒一樣滲進潛意識,只要我不做出什麼讓她認知失調的事,這份信任就不會動搖。
隔天中午,我準時出現在校長室門口。
林雅琴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套裝,窄裙剛過膝,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挽成低髻,整個人散發著成熟女人特有的幹練韻味。她看到我,臉上立刻浮現笑容,那種笑容不是社交場合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欣喜。
「星辰,來,坐。」她招呼我在沙發坐下,親自倒了杯茶遞過來,「你昨天傳訊息說想了解校董會運作?姑姑還以為你對這些行政瑣事沒興趣。」
「怎麼會。」我接過茶杯,手指有意無意碰到她的指尖。她沒有縮手,反而多停留了一秒才放開。「姑姑給我那份檔案,我回去認真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請教妳。」
「儘管問。」她在我對面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窄裙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一截裹著絲襪的小腿。「姑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你。」
我啜了口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檔案裡夾了一份市立醫院的體檢報告,患者是市長夫人蘇婉婷。這跟校董會的業務有關嗎?」
林雅琴的表情細微地變了一下。不是慌張,而是某種被觸及痛處的僵硬。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摸著茶杯邊緣,沉默了幾秒。
「那是……我私下留著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蘇婉婷是我大學學妹,我們以前感情很好。她嫁給市長之後,我們就很少聯絡了。去年我偶然在醫院遇到她,才知道她住院了。」
「她怎麼了?」
林雅琴搖搖頭,語氣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意:「不是身體的問題。是她丈夫把她關在那裡的。表面上說是靜養,其實是不想讓她出現在公眾場合。這幾年市長身邊的女人從來沒斷過,蘇婉婷知道得太多了,他怕她亂說話,乾脆把她隔離起來。」
她說完咬了咬下唇,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靜,沒有追問,也沒有同情,只是安靜地聽。
這種姿態反而讓她放鬆了。催眠殘留的信任感壓過了她本能的警戒,她又繼續往下說:「那間頂樓套房是市長用特支費付的,名義上是給夫人的醫療照護,實際上只有一個老護士定時送餐。沒有訪客登記,沒有通訊設備,連網路都被切斷了。我去看她那次,是偷偷拜託醫院裡的熟人帶我上去的。」
「她過得怎麼樣?」
「很不好。」林雅琴的聲音有些澀。「她瘦了很多,精神狀態很差,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哭,說她想離開,但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她娘家的財產早就被市長併吞了,她名下沒有任何資產,連信用卡都被停了。」
她說到這裡,突然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微涼,指尖卻很用力,像是在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
「星辰,姑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她。我只是……」她頓了頓,眼神裡有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依賴。「我只是覺得,你跟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這些事我藏在心裡很久了,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可是在你面前,我就覺得說出來也沒關係。」
我把手翻過來,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抽開。
「姑姑,妳信任我,我很高興。」我直視她的眼睛,語氣溫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既然蘇婉婷是妳的朋友,那這件事我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市長把她關在醫院裡,這不是人該過的日子。」
「你想做什麼?」她睜大眼睛,語氣裡混著期待和擔心。「市長的勢力很大,你不要亂來。」
「我不會亂來。」我捏了捏她的手,放開,往沙發椅背靠去。「但如果有機會幫她,我不會袖手旁觀。妳覺得呢?」
林雅琴怔怔地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她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重新戴回去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校長的從容。但我知道那只是表層,底下的情緒已經被我攪動起來了。
「你想怎麼做?」她問。
「先去醫院看看。」我說得雲淡風輕。「不驚動任何人,就當作一般參訪。姑姑幫我安排一下,用學校的名義,比如說……學生健康檢查的合作案,或是醫學系的見習參觀。妳覺得哪個理由比較合理?」
她想了想,點頭:「醫學系的校外參訪最容易。我跟市立醫院的副院長有點交情,可以安排一批學生去參觀各科室。我讓若曦也一起去,這樣更不引人注目。」
「不用。」我立刻否決。讓林若曦跟去只會增加變數,我現在還不需要她在旁邊看著我對另一個女人出手。「若曦課業重,別麻煩她。我自己去就好。」
林雅琴沒有追問原因。她對我的信任已經深到不會質疑我的決定,只點點頭,拿起手機開始打字:「我這就聯絡副院長。最快後天下午可以安排,你一個人去,名義上是代表學生會做醫療合作的前期考察。這個身分夠分量,可以進到一般參訪學生進不去的區域。」
我笑了。這個女人比我想像的還能幹。
「姑姑辦事,我放心。」
她放下手機,看著我,眼神柔軟得像一池溫水。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說了句:「星辰,你以後……會常來看姑姑吧?」
「當然。」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說:「姑姑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可能不來。」
她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呼吸也亂了一拍。我直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後背包,轉身往門口走。手搭上門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雅琴還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得像一幅畫。但她的眼神追著我的背影,裡面燒著一簇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火。
我推門出去,走廊上的陽光亮得刺眼。我瞇了瞇眼睛,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搜尋「市立醫院」。
頂樓特等套房。市長夫人。八個月無人探訪。
後天下午,我會親自去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