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氣窗斜斜射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長方形。
星辰背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站在631室的門前。他左手上的固定帶已經拆掉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彈性繃帶，手指活動自如。他舉起右手，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風秀英。
她穿著居家服，圍裙繫在腰間，頭髮用鯊魚夾隨意盤起，露出白皙的後頸。廚房裡傳出油鍋翻炒的聲音，蔥蒜的香氣混著醬油的味道飄到門口。她看到星辰愣了一下，手上的鍋鏟還滴著醬汁。
「星辰？怎麼了？」
「風姊，上次妳說七樓那間空房——」他話還沒說完，客廳裡就傳來林芷柔的聲音。
「是星辰哥哥！」拖鞋啪嗒啪嗒地響，林芷柔從茶几後面跑出來，手裡還握著鉛筆。她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來找姊姊嗎？她還在沙發上裝死。」
「我哪有裝死。」林芷彤的聲音從客廳方向飄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她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連制服都還沒換下來，窄裙皺成一團，高跟鞋踢在茶几底下。她偏頭看了門口一眼，看到是星辰，勉強撐起身子坐起來，用手順了順亂掉的頭髮。
風秀英回頭瞪了小女兒一眼：「芷柔，功課寫完再講話。」然後轉向星辰，語氣溫和了許多，「你說701那間？鑰匙在我這裡，你要現在看嗎？」
「如果可以的話。」
「先進來吧，我正在炒菜，你等我兩分鐘。」風秀英側身讓他進門，轉身快步走回廚房。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重新響起。
星辰踏進631室。
這是他第二次進來。上次是深夜，光線昏暗，他只記得走廊盡頭的格局和風秀英房間的方向。現在傍晚的光從陽台落地窗灌進來，整個客廳一覽無遺——L型的布沙發、茶几上攤著林芷柔的作業本和削到一半的鉛筆、電視櫃上擺著三張母女合照的相框。林芷彤縮在沙發角落，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眉頭皺得很緊。
「又被經紀公司煩？」星辰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樣。
林芷彤嘆了口氣，把手機螢幕轉給他看。LINE的對話框裡，對方傳了一長串訊息，大意是說她擅自諮詢外部人士屬於違約行為，公司保留法律追訴權，還「好心提醒」她如果現在回頭，公司可以既往不咎。
「他們怎麼會知道？」星辰問。
「我哪知道。」林芷彤煩躁地把手機丟到抱枕上，「搞不好他們在我手機裝了什麼鬼東西，還是⋯⋯算了，反正他們就是知道。」她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悶悶的，「我真的快被他們搞瘋了。」
「姊，妳擋到電視了。」林芷柔趴在茶几上，鉛筆在作業本上劃來劃去，頭也不抬地說。
「誰在看電視啦。」林芷彤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但還是把腳縮起來，讓出更多空間。
星辰沒有插嘴。他靜靜觀察著這個家的日常——風秀英在廚房裡炒菜的背影，林芷柔寫字時咬筆桿的小動作，林芷彤煩躁時會用拇指反覆摩擦食指關節。這些細節，單獨拿出來都沒什麼意義，但串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作息規律。
兩分鐘後，風秀英關掉瓦斯爐，把炒好的空心菜牛肉盛進盤子裡。她解開圍裙掛在冰箱旁的掛鉤上，從玄關鞋櫃上的小籃子裡拿出一串鑰匙。
「走吧，我帶你上去。」
星辰起身，跟著風秀英走出631室。門在身後關上之前，他聽到林芷柔說了一句「媽，可以吃飯了沒」，和風秀英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等一下」。
七樓的走廊比六樓安靜得多。701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風秀英挑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鎖發出久未潤滑的嘎吱聲。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悶了很久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但格局方正，採光確實很好——西曬的陽光從窗戶斜打進來，整間房間籠罩在金橘色的光暈裡。靠牆有一張單人床架，沒有床墊；窗邊放著一張書桌，抽屜拉開一半，裡面是空的；衣櫃的門虛掩著，裡頭掛著幾個空的衣架，金屬掛桿上有一層薄薄的鏽斑。
「之前租給一個研究生，搬走後就一直空著。」風秀英站在門口，雙手抱胸，語氣像在交代公事，「水電都正常，熱水器在後陽台，洗衣機在樓下公用。你如果要租，房租跟631那間一樣，水電另外算。」
星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他站在窗前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對面公寓的頂樓加蓋，和更遠處中央大學的鐘塔。位置不錯，視野開闊。
「風姊，可以。」他轉頭看她，「我今天就搬上來。」
風秀英微微挑眉：「這麼急？」
「房間大一點，左手復健也方便。」他活動了一下左手的指節，動作自然，「而且六樓那間太悶了，夏天快到了，沒窗戶很難睡。」
「隨你。反正空著也是空著。」風秀英把鑰匙從鑰匙串上拆下來，遞給他。兩人的指尖短暫碰觸了一下，她的手指微涼，帶著洗碗精殘留的檸檬味。她縮回手的動作比平常快了零點幾秒，「我先下去弄晚飯。你東西搬好下來一起吃，今天菜炒多了。」
「好。」
風秀英轉身走下樓梯，拖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的聲音漸漸變小。
星辰沒有立刻回房間搬行李。他站在701室中央，閉上眼睛，在意識中喚出系統面板。
半透明的藍色面板浮現在眼前，商城介面分門別類地陳列著各種可兌換的物品與技能。他快速瀏覽，找到「初級監控設備」——一組兩枚的微型攝影機，無線傳輸，續航力七十二小時，畫質足以辨識文件上的文字。兌換價格不貴，只要零點五點能力點。
他按下確認。
口袋微微一沉，兩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裝置憑空出現。星辰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做工精緻，鏡頭小得幾乎看不見，背面有磁吸底座，可以貼附在任何金屬表面。
他不是要偷窺。偷窺太低級，也太容易被發現。
他要的是情報。
風秀英的作息、林芷彤的情緒起伏時間點、林芷柔的放學時間——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在他腦中已經開始拼湊成一張完整的時間表。什麼時候適合單獨談話，什麼時候風秀英不在家，什麼時候林芷彤最容易接受暗示，這些都要靠長期觀察才能精準掌握。
他把其中一枚攝影機貼在書桌抽屜的底部，鏡頭對準房門。另一枚他收進口袋，等下樓吃飯時找機會放在客廳。
行李很簡單。一個旅行袋裝了換洗衣物，一個後背包塞了筆電和充電器，左手雖然還纏著繃帶，但提這些東西綽綽有餘。他分兩趟把東西搬上七樓，床墊暫時用原來的，等有空再去買新的。
最後一趟下樓時，他聞到了燉雞湯的味道。
631室的飯桌擺在廚房旁邊的小飯廳裡，四菜一湯，份量確實比平常多了。風秀英正在盛飯，林芷柔已經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在手裡，眼巴巴地等著。林芷彤換了居家服，寬鬆的棉質上衣配短褲，頭髮紮成馬尾，臉上的妝也卸掉了，看起來比剛才年輕了好幾歲。
「哥你坐這裡。」林芷柔拍了拍她旁邊的位子。
星辰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客廳。電視櫃旁邊有一個金屬的立式檯燈，燈罩的支架是不鏽鋼材質，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整個客廳和飯廳的交接處。他記下了那個位置。
「芷彤，把湯端過來。」風秀英把最後一盤菜放上桌，解開圍裙坐下。
飯桌上的氣氛比星辰預想的更自然。林芷柔嘰嘰喳喳地講學校的事，說班上有個男生偷帶手機被沒收，當場哭出來。風秀英一邊挾菜給小女兒，一邊罵說現在的小孩被寵壞了。林芷彤本來悶悶地扒著飯，被妹妹誇張的模仿逗得笑了出來，拿筷子敲她的頭說「妳也差不多」。
星辰話不多，但該接的時候都接得住。風秀英問他課業忙不忙，他說還好，這學期選修了一門商業管理的課，老師是業界出身，講了很多實務案例。林芷彤聽到「商業」兩個字，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插嘴。
「對了。」星辰放下筷子，語氣像突然想到什麼，「風姊，我之前在校董會認識一個貿易公司的老闆，他最近在找模特拍商品型錄，說預算不高但長期配合。芷彤如果有興趣，我可以幫她問問。」
林芷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真的嗎？什麼類型的商品？」
「聽說是運動品牌，走生活風格路線，不用穿得太誇張。」星辰說得輕描淡寫，「不過他要先看照片，妳如果有作品集，我可以幫妳轉過去。」
「我有！我手機裡有上次試鏡的照片，還有一些外拍的作品——」林芷彤說著就要去拿手機，動作比剛才癱在沙發上的模樣判若兩人。
「先吃飯。」風秀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母親特有的不容置喙。她看了星辰一眼，眼神裡的情緒很複雜——有感激，也有一點隱約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猶豫。最後她只說：「芷彤，吃完飯再說。」
林芷彤嘟了一下嘴，但還是乖乖坐回去繼續吃飯。
星辰把風秀英那個眼神收進眼底，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挾了一塊空心菜，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林芷柔作業本旁邊的數學考卷上。七十八分，錯的都是應用題，邏輯轉不過來。
「芷柔，那題雞兔同籠的，妳用畫圖的方式算會比較快。」他隨口說了一句。
林芷柔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考卷，又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是雞兔同籠？」
「妳鉛筆在題目旁邊畫了一堆圈圈叉叉。」
林芷柔眨了眨眼睛，然後咧嘴笑了出來：「哥你超強的欸。」
風秀英看著這一幕，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星辰跟小女兒解釋題目，語氣溫和但條理分明；看著林芷彤在旁邊假裝滑手機，實際上一直在偷聽兩人的對話；看著這個狹小的飯廳裡，突然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不屬於這個家，卻莫名融入得很自然的聲音。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說話。
飯後，林芷彤主動幫忙收拾碗筷。星辰趁著風秀英去廚房洗碗、林芷柔去洗澡的空檔，走到客廳拿手機「回訊息」。他靠在電視櫃旁邊，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把口袋裡的微型攝影機貼在檯燈支架的背面。
磁吸底座輕輕喀了一聲，完全被油鍋還在滋滋作響的廚房噪音蓋過去。
「星辰。」林芷彤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擦碗的抹布，「你說的那個貿易公司老闆⋯⋯他真的會想看我的作品嗎？」
「會。」星辰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頭看她。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打來，在她臉上落下柔和的陰影。「不過妳要先確定，經紀公司那邊不會再拿合約來壓妳。如果他看了作品想合作，但妳的經紀約還沒處理乾淨，到時候麻煩的是他，不是妳。」
林芷彤的表情暗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低聲說：「我知道。我只是⋯⋯算了。」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你先幫我問問看好了，合約的事我再想辦法。」
「好。」
星辰沒有多說。他知道現在不是施力的時候。林芷彤需要的是時間——讓經紀公司的壓力再堆高一點，讓她對現狀的不滿再累積一點，等到她喘不過氣的時候，他伸出的手才會被真正抓住。
他轉身準備上樓，走到門口時，風秀英從廚房探出頭來。
「星辰，明天早上要不要下來吃早餐？芷柔說她數學有幾題不會，你如果有空⋯⋯」
「有空。」他回頭笑了一下，「八點可以嗎？」
「可以可以！」浴室裡傳來林芷柔的聲音，隔著門板聽起來悶悶的，「哥你一定要來喔！」
風秀英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嘴角是上揚的。
星辰走出631室，爬上樓梯，回到701室。他關上門，把旅行袋裡的東西拿出來簡單歸位，然後坐在床沿，再次喚出系統面板。
面板上的數據跳動了一下。
「宿主已成功融入目標家庭日常互動。商業管理技能經驗值累積完成，等級提升至3級。」
「新功能解鎖：初級人脈網絡。宿主可建立並管理十人以內的聯絡人檔案，系統將自動分析目標的社交關係、情緒狀態與可利用弱點。」
星辰點開人脈網絡的介面。空白的網格上，已經自動生成了三個頭像——風秀英、林芷彤、林芷柔。每個頭像下方都有幾行初步分析數據，包括好感度、信任度、依賴度等等。
風秀英的信任度比上次見面時上升了三個百分點。
林芷彤的依賴度則跳了將近十個百分點。
他關掉面板，仰頭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微微閃爍，發出細不可聞的嗡嗡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螢幕上跳出林芷彤的LINE訊息。
「明天下午有空嗎？想跟你聊聊合約的事。」
星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揚起。
他沒有立刻回覆。而是把手機放在床頭，翻身坐起，開始在腦中重新整理明天的時間表。陳心怡明天早上會來換藥，蘇晚晴約了中午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見面，下午原本是空的，現在正好填上林芷彤。
他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
「有空。」
發送。
然後他關掉房間的燈，在黑暗中閉上眼睛。系統面板的餘光在腦海中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逐漸清晰的棋盤——風秀英、林芷彤、林芷柔、陳心怡、蘇晚晴、趙雅琳、林若曦——每一枚棋子都在他預想的位置上，緩慢而確實地移動著。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星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