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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豔三十戶

9 · 中庭偶遇,電梯裡的試探

週二傍晚,繪雅從便利商店出來,塑膠袋裡裝著兩瓶無糖綠茶和一包蘇打餅乾,她踏進社區中庭的時候,夕陽正好斜斜地打在那排月橘籬笆上,空氣裡有剛剪完草的青澀氣味。

她其實不缺茶也不缺餅乾。這兩天她刻意把冰箱清空,只留幾樣根本湊不成一餐的東西,給自己製造每天傍晚都要跑一趟便利商店的理由——從B棟到便利商店,會經過中庭那排長椅。那排長椅是整個社區的交通咽喉,下午四點到六點半,下班回來的人會在那裡抽菸、講電話、等包裹,或是像現在這樣,坐著滑手機假裝在休息,其實在躲家裡的小孩。

她已經連續第三天在這個時間經過這裡了。

前兩天沒堵到人。長椅上坐的是遛狗的林太太和一個戴耳機打手遊的高中生,都不是她要找的目標。但今天不一樣——她遠遠就看到長椅左側坐著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男人,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一隻銀色錶面的機械錶反著夕陽的光,他側著頭講電話,語氣低沉而急促,像是在處理公事。

陳柏翰。三十五歲,C棟三樓,已婚,兩個小孩,金融業主管,管委會財務委員。

繪雅在腦中翻開名冊,第九頁的資料自動浮上來。她放慢腳步,用眼角餘光掃過他的側臉——鼻樑很挺,下巴線條俐落,眉頭皺著,講電話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是被什麼報表還是帳目卡住了。這種男人她見過很多,工作壓力大、家庭責任重,表面上什麼都扛得住,但只要找到對的施力點,垮下來的速度比誰都快。

她在距離長椅大約五步的地方,把塑膠袋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故意把右腳踢向石階邊緣凸起的那塊地磚。

腳尖撞上石階的瞬間,她身體往前一傾,手上的塑膠袋甩出去,兩瓶綠茶從袋子裡滾出來,一瓶停在石階邊緣,另一瓶沿著地磚縫隙一路滾進長椅底下,正好撞在陳柏翰的皮鞋旁邊。

「啊——」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好壓在他掛斷電話的那一秒。

陳柏翰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飲料罐,又抬頭看她。她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伸長了往長椅底下撈,指尖離罐子就差那麼一點,牛仔褲繃在大腿上的弧度在夕陽底下顯得分外俐落。

「不好意思,我幫妳撿。」他彎下腰,把那罐綠茶從長椅底下撈出來,順手撿起石階旁邊的另一罐,起身走到她面前遞過來。

繪雅接過飲料罐的時候,指尖故意在他手指上多停了一拍。「謝謝,我真的是⋯⋯每次走這段路都會絆到那塊磚。」

「那塊磚突出來很久了,」陳柏翰說,語氣還是帶著剛才講電話時殘留的低沉,但表情放鬆了一點。「管委會講了好幾次,工務局一直沒派人來修。」

「你對社區的事情好像很熟?」繪雅把飲料罐塞回塑膠袋裡,站直身體,微微仰頭看他。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鎖骨隱約可見。

「我是財務委員,」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報告感,像是在公司會議上報職稱。「這些雜事開會都會提到。」

「財務委員?」繪雅睜大眼睛,聲音裡摻進一絲恰到好處的佩服。「那社區的預算都是你在管的?好厲害,這種事超瑣碎的耶。」

陳柏翰笑了一下,那種笑是被誇獎之後的下意識反應,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神明顯亮了一點。「還好,就數字而已,習慣了就不難。」

「我剛搬來沒多久,」繪雅把塑膠袋勾在手腕上,雙手交疊在胸前,這個姿勢讓她的胸口在T恤領口下微微擠出一道陰影。「想說社區有沒有什麼活動可以認識一下鄰居,結果搬來快一個月了,除了健身房跟便利商店,還真不知道哪裡可以跟人講到話。」

「妳來得正好,」陳柏翰說,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拇指滑了兩下螢幕。「中秋晚會還在籌備,缺人手幫忙佈置。本來是活動組長在弄——就是住C棟的吳太太——但她最近好像⋯⋯家裡有點事,進度落後很多。」

繪雅聽到「吳太太」三個字的時候,臉上表情紋絲不動,心裡卻翻了一個白眼。老吳,C棟三樓,第三戶。她想起那個在泳池更衣室裡喘著粗氣射在她體內的中年男人,還有他事後慌慌張張擦汗的樣子。他老婆是管委會活動組長,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

「我可以幫忙,」繪雅說,語氣真誠得像是在報名義工服務。「我平常時間蠻自由的,佈置、採買、場地規劃都可以,以前大學的時候當過活動組員。」

「真的嗎?太好了。」陳柏翰眼睛一亮,手指已經在螢幕上點開LINE的二維條碼。「那我加妳LINE,等一下把籌備群組的連結給妳。」

繪雅拿出手機掃了他的條碼,按送出邀請。陳柏翰秒按確認,動作效率極高,完全是金融業主管的反射神經。

「繪雅,」他看著她LINE的顯示名稱,念了一遍。「好特別的名字。」

「我爸取的,他說希望我像畫一樣漂亮,」她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彎起。「結果我長大只學會畫畫不行,其他都還可以。」

陳柏翰被她逗笑,正要回話,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重新皺起來。「抱歉,公司的事。」他對她比了一個「晚點聯絡」的手勢,轉身接起電話往C棟方向走。

繪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C棟門口,才轉身走進B棟大廳。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把塑膠袋放在地上,兩手往後撐在電梯扶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從容,額頭沒冒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社交微笑。她把那個微笑收起來,換回自己習慣的表情——嘴唇微抿,眼神冷淡,像在計算什麼。

電梯在七樓停下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讓門開著,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點進一個新檔案。

她打上標題:「第九戶:陳柏翰」

然後在底下寫:「三十五歲,已婚,金融業,財務委員。工作壓力大,對讚美沒有抵抗力,喜歡被認可專業能力。老婆是家庭主婦,兩個小孩,生活重心完全在家庭。缺口:需要被看見、被肯定,需要一個不會跟他算帳的人。」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看了我的胸口。很短,但看了。」

關掉備忘錄,她拎起塑膠袋走出電梯,回到住處。

洗完澡之後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背心窩在沙發上,頭髮還滴著水,肩上披著一條毛巾。手機螢幕亮起來,陳柏翰傳了LINE訊息過來,是一個群組邀請連結,訊息內容很正式:「繪雅您好,這是中秋晚會籌備群組,歡迎加入,感謝您的熱心協助。」

她按了加入,群組裡大約有十幾個人,頭貼一個一個點開來看——活動組長吳太太、總幹事、幾位住戶代表,還有幾個沒放頭貼的帳號。她的手指往下滑,停在一個帳號上。

老吳。

用的是那張她認得的大頭照,穿著POLO衫站在某個風景區前面比讚。他在群組裡最後一句留言是:「辛苦大家了,中秋晚會一定可以辦得很好。」

繪雅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她沒有退出群組,反而點開相簿,從上個禮拜在家試做月餅的照片裡挑了一張——蛋黃酥切面完整,酥皮層次分明,盤子旁邊還擺了一杯手沖咖啡,光線是刻意調過的暖黃調。她把照片傳到群組裡,打了一段字:「剛搬來社區不久,第一次參加中秋晚會,想說試做一些月餅給大家吃看看,這是我自己烤的蛋黃酥~」

按下送出。

不到三十秒,老吳按了一個讚。接著是總幹事,然後是另一個沒放頭貼的帳號,再來是一個住E棟的年輕爸爸——她認得那張抱著小孩的頭貼,那是她名冊上第十三戶的目標。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往後靠進沙發裡,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群組通知繼續跳,一個接一個的讚往上疊。她把濕掉的頭髮撥到耳後,閉上眼睛,讓那些通知震動像雨點一樣打在手機螢幕上。

一條一條魚游進來了。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那本看不見的住戶名冊,翻到第九頁,在陳柏翰的名字外面畫了一個框。然後在旁邊寫下一行字:「中秋晚會,公共場域,需要更謹慎的佈局。」

她關掉手機螢幕,客廳陷入黑暗,只剩窗外社區中庭的路燈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

陳柏翰是第九戶。

但中秋晚會,她可以在同一個晚上同時推進好幾戶。

她把那條披在肩上的毛巾抽下來,捲成一團扔進洗衣籃,赤腳走進臥室,打開衣櫃。衣櫃最上層的收納盒裡,壓在一疊運動內衣下面,是那本社區住戶名冊的列印版——她從管委會公告的住戶通訊錄裡一戶一戶整理出來的,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畫了線,寫滿備註。

名冊旁邊放著一張空白的社區平面圖,她拿出來攤在床上,用紅筆在C棟三樓的格子裡打了一個小勾,旁邊寫「陳柏翰/財務委員/中秋晚會入口」

然後她把筆移到B棟頂樓的格子。

陸辰風,三十四歲,國際線飛行員。

那個格子還是空白的。

她咬了咬筆蓋,在旁邊寫下:「班表未知。需在電梯或頂樓製造偶遇。時間窗口不明。」

放下筆,她把平面圖摺好塞回抽屜裡,關燈躺上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腦中浮現的不是陳柏翰那張斯文的臉,也不是中秋晚會的佈局,而是一個禮拜前她在電梯裡短暫見過一次的背影——那天她從七樓搭電梯下樓,電梯在頂樓停下來,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穿著飛行員制服的男人,肩膀很寬,袖口繡著航空公司的徽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他在電梯裡站了不到三十秒,一樓到了就大步走出去,她連他的正臉都沒看清楚。

但那三十秒裡,她已經把他的身高、肩寬、制服尺寸、走路步伐的間距全部記下來了。

陸辰風。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打開備忘錄,在「第八戶:陸辰風」的筆記裡打上最後一行字:「中秋晚會前,必須先單獨接觸一次。否則場面太亂,無法控場。」

關掉螢幕,她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光還在,一條一條切在床尾的被單上。她聽著自己均勻的呼吸聲,慢慢滑進淺眠。

明天開始,她要把每天傍晚跑便利商店的路線,換成每天早晚各搭兩趟電梯——從七樓到頂樓,再從頂樓到一樓,再從一樓搭回七樓。

一趟一趟搭,直到等到那套飛行員制服再次出現在電梯門後面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