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獵豔三十戶

8 · 拉花教學,掌心貼掌心

週六下午兩點五十分,繪雅推開「澤」咖啡店的玻璃門。

門上掛著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靳澤站在吧檯後方,正在調整磨豆機的刻度,聽見聲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歡迎光臨,只說了句:「很準時。」

「我這個人很有時間觀念的。」繪雅把帆布袋放在吧檯角落,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下半身是深藍色的寬口牛仔褲,看起來像是剛從週末市集晃過來的路人,沒有刻意打扮,也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肌膚。

但她的耳環是兩枚細細的銀色圓環,貼在鎖骨上方的頸側,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這種細節靳澤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拍,然後移回磨豆機上。

「今天教妳拉花。」他指了指吧檯內側,「進來。」

繪雅繞過吧檯側邊的活動門板,走進那個平常只有他一個人站的工作區域。空間比她想像的還要窄,兩個人在裡面必須側身才能錯開。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龍水,是咖啡豆的油脂味混著一點點肥皂的乾淨氣息。

吧檯上已經擺好兩份濃縮,旁邊放著一壺剛打好的鮮奶,奶缸是不鏽鋼的,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靳澤拿起其中一個杯子,手腕一沉,把濃縮咖啡的杯底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看一次。」他說。

繪雅靠在吧檯內側的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長,握住奶缸的姿勢穩定得像外科醫生拿手術刀,指尖扣著把手,虎口貼著缸身,開始注入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奶泡衝進濃縮咖啡的表面,白色的圓點在赭紅色的油脂上擴散開來。他稍微抬高奶缸,注入點往中心移動,手腕開始規律地左右搖擺,一層一層的白色弧線像葉脈一樣展開。最後他手臂往前一推,收尾的奶柱從圖案中央筆直穿過,一顆完美的心形浮在咖啡表面。

「就這樣。」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這樣?」繪雅挑起一邊眉毛,「你剛剛那個手腕的動作,我大概要練三個月。」

「沒那麼難。過來。」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騰出吧檯正中央的位置。繪雅站過去,拿起另一杯濃縮,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把杯底敲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拿奶缸。

她的手指剛碰到把手,靳澤就開口了。

「握法錯了。」

「哪裡錯?」

「虎口要貼著缸身,不是懸空。妳這樣倒的時候會晃。」

繪雅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抬頭看他,「這樣?」

靳澤看了兩秒,沒有回答,直接走到她身後。

他的胸膛貼上她的背的時候,繪雅感覺到一股溫熱的體溫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比她想像的還要燙。他在咖啡店裡只穿一件黑色的薄長袖,捲到手肘,前臂的肌膚擦過她上臂外側的時候有一點粗糙的觸感,是男生皮膚的那種乾燥跟緊繃。

然後他的手從她右側伸過來,掌心覆上她握著奶缸的手背。

「虎口貼緊。」他的聲音在她右耳後方,低低的,帶著胸腔共鳴的那種。

繪雅沒有回頭。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本能地加快了一點,但她立刻壓住,讓氣息變得又慢又穩,像是完全不受影響。她感覺得到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肩胛骨之間那片區域被他身體的熱度烘得發燙。

他的手指包著她的手背,帶著她把奶缸傾斜到一個特定的角度。

「注入點要在中心偏後,不是正中央。正中央拉出來的花會歪。」

「偏後是多後?」繪雅問,聲音平穩。

「這裡。」他帶著她的手往前移了大概一公分,「記住這個位置。」

他握著她的手開始注入。奶泡衝進咖啡表面的那一刻,繪雅感覺到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足夠控制她手腕的角度。他的拇指壓在她拇指上方,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溫度隔著不鏽鋼缸身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第一次練習的成果是一坨白色的東西浮在咖啡表面,形狀像被車輾過的雲。

繪雅低頭看著那杯咖啡,沉默兩秒,說:「這是什麼?」

「奶泡打太厚了。」靳澤放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拿起那杯失敗品倒進水槽,「再來一次。」

「你不安慰我一下嗎?這是我人生第一杯拉花欸。」

「失敗有什麼好安慰的。」他已經在準備第二杯濃縮,頭也沒抬,「練到成功就好。」

繪雅看著他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這個男人不給糖,不哄人,不會在她裝可憐的時候放軟語氣。但他會站在她身後,用整個身體去校正她的手勢,像是這件事本來就該這麼做,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第二次練習,她倒奶的時候手腕又晃了一下,白色圖案在咖啡表面糊成一團。靳澤沒有說話,再次站到她身後,這次他的手不只覆在她手背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扶住她的手腕內側。

「妳太緊張了。」他說,聲音貼著她的耳廓。

「我沒有緊張。」

「妳手腕的筋很緊。」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壓了一下,那一小塊皮膚底下是細細的青色血管,脈搏貼著他的指腹跳動。繪雅沒有說話,也沒有抽手,只是讓自己的呼吸維持在穩定的頻率上,一下,兩下,三下。

「放鬆。」他說。

「我很放鬆。」

「嘴硬。」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語氣,但繪雅聽見了。她沒有反駁,因為他的體溫正貼在她背上,心跳的頻率隔著胸腔傳過來,比她想像中快了一點。

這個男人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冷。

她忽然覺得有趣。

第三次練習,靳澤握著她的手從頭到尾沒有放開。他帶著她把奶缸傾斜到正確的角度,帶著她的手腕開始左右搖擺,幅度小而規律,像某種反覆的儀式。白色葉脈一層一層在咖啡表面展開,最後他帶著她的手臂往前一推,收尾的線條穿過圖案中央。

一朵勉強可以辨認的鬱金香浮在咖啡上,花瓣歪歪的,邊緣有點毛,但確實是一朵花。

「有了。」靳澤說。

繪雅低頭看著那朵歪歪扭扭的鬱金香,然後轉頭看他。

兩人的臉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見他左邊眉毛尾端有一道很淡的疤,細細的,像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劃過。近到她聞到他呼吸裡淡淡的咖啡味,還有一點點薄荷糖的涼意。

靳澤沒有馬上退開。他看了她兩秒,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眼睛,然後才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再練幾次。」他說,轉身去拿抹布擦吧檯。

繪雅轉回來面對咖啡機,感覺到背後的體溫正在慢慢散掉,但手腕上被他拇指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她拿起奶缸,自己練了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圖案一次比一次穩定,但靳澤沒有再站到她身後。

他在吧檯另一頭擦杯子,偶爾抬頭看她的動作,偶爾丟一兩句「注入點偏了」「奶泡再打薄一點」,但沒有再碰她。

繪雅不急。她知道這個男人在控制距離,而控制距離本身就代表距離已經在縮短了。一個真的對她沒興趣的男人不會在她轉頭的時候看著她的嘴唇,更不會在放開她的手之後,擦了五分鐘同一個杯子。

下午四點多,陸續有客人進來。繪雅主動退到吧檯外側,坐在角落的位置喝她自己拉的那杯鬱金香,看著靳澤煮咖啡。他工作的時候表情很專注,跟教她的時候一樣,眼神落在濾杯上,不笑,不說話,動作俐落得像機器。

但他在接過客人外帶杯的時候,會很輕地點一下頭,說「小心燙」。那種溫柔是藏在細節裡的,不討好,不刻意,但存在。

繪雅一直坐到傍晚六點,店裡客人又走光了。她站起來,把杯子拿到吧檯歸還,說:「我要走了。」

「嗯。」靳澤接過杯子放進水槽。

「今天這樣學,大概還要練幾次才會穩定?」

「看人。有人三次就會,有人三年還是不行。」

「那我呢?」

他抬頭看她,沉默了一拍,說:「妳學得很快。」

「那就好。」繪雅把帆布袋背上肩膀,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說:「下週末再來學,可以嗎?」

靳澤站在吧檯後方,雙手撐在吧檯邊緣,看了她兩秒。

「可以。」

繪雅笑了一下,推開門走進傍晚的陽光裡。

回到B棟七樓的住處,她踢掉鞋子,赤腳走進客廳,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不是那朵歪歪扭扭的鬱金香,而是靳澤站在她身後時貼在背上的體溫,還有他拇指壓在她手腕內側的觸感。

她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點進「第七戶:靳澤」

「他的手指很好看」下面,她新增了一行字:

「他的體溫比外表燙。貼上來的時候像剛關火的濃縮機,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他握我手的時候不是隨便帶過,是真的在教,每一個動作都控制得很精準,連我手腕的筋太緊他都摸得出來。這種男人一旦失控,會比誰都可怕。」

她停了一下,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拍,又補了一句:

「他看了我的嘴唇。」

放下手機,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枕裡。牛仔褲口袋壓到遙控器,她抽出來隨手扔在茶几上,客廳電視忽然打開,正在播某個新聞台的週末專題報導,畫面上是一架飛機降落的遠景,旁白說著國際航線復航的相關消息。

飛機。

她坐起來,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腦中翻開那本看不見的住戶名冊,翻過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停在第七頁靳澤的名字旁邊,然後往後再翻一頁。

第八頁,B棟頂樓,陸辰風,三十四歲,單身,國際線飛行員。

她把遙控器撿回來關掉電視,往後靠進沙發裡,眼睛盯著天花板的燈。

一戶一戶來。第七戶還在悶蒸,但第八戶的豆子,她得先開始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