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兩點四十分,繪雅推開「澤」咖啡店的玻璃門。
店裡只有靠窗那桌坐著一個戴耳機趕報告的大學生,吧檯後方一個男人正低頭調整磨豆機的刻度,聽到門上風鈴響也沒抬頭,只說了句「歡迎光臨,菜單在吧檯上」。
繪雅沒看菜單,直接坐上吧檯最左邊的高腳椅,把帆布袋擱在隔壁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釦子解開兩顆,鎖骨下方隱約露出一小截蕾絲邊,下半身是墨綠色長裙,看起來像剛從市集逛回來的樣子,毫無攻擊性。
「今天有什麼推薦的豆子?」
靳澤抬起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他的五官偏淡,眉毛和眼睛都是淺淺的墨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像大學講師多過像咖啡店老闆。
「喜歡什麼風味?」
「花果調的。」繪雅說,手肘撐在吧檯上,微微傾身看他身後那排玻璃罐上的標籤。「不要太酸。」
他點點頭,轉身從架上取了一罐衣索比亞古吉,開始秤豆。磨豆機轟轟響了幾秒,空氣裡漫開一股柑橘和花香混合的甜味。他用細嘴壺注水的時候手腕很穩,水流細得像一根透明的線,在濾杯裡畫出一個完美的同心圓。
繪雅靜靜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長而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第一次來?」他問,語氣像在跟熟客寒暄,但眼神仍舊落在濾杯上。
「搬來兩個禮拜了,一直沒空進來。」她把帆布袋裡的手機拿出來,螢幕朝下放在吧檯上。「這附近走路能到的咖啡店就你這一間,再不來的話會對不起自己。」
靳澤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沒反應。他把沖好的咖啡推到繪雅面前,搭配一隻迷你玻璃杯,裡面盛著同樣的豆子做的冰釀。
「先喝熱的,再喝冰的,同一支豆子兩種溫度會有不一樣的甜感。」
繪雅端起杯子聞了一下,啜一小口,舌尖壓在上顎讓咖啡漫過舌面,然後吞下去。
「有蜂蜜味,對不對?」
他正在擦拭磨豆機的出粉口,手頓了一下。「妳喝得出來?」
「尾韻還有一點點花香,」她歪著頭,又喝了一口。「像茉莉,但更淡一點。後段的甜味有點像龍眼蜜,不是那種很嗆的龍眼,是放涼了之後才慢慢浮上來的那種。」
靳澤把抹布放下,第一次認真看她。他的視線從她的額頭移到嘴唇,再移回眼睛,像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在說這些話,還是在背哪個美食部落格的文案。
繪雅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舉起冰釀杯碰了一下嘴唇,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之後,她笑了。
「冰的反而酸感比較明顯,但甜味更乾淨。」
「妳以前學過?」他問。
「前男友是杯測師,跟他約會的行程就是到處喝咖啡。」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神裡卻有一閃而過的狡黠,像在暗示這段關係的結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因此學會了怎麼喝咖啡。
靳澤沒有追問,但她看見他在轉頭整理杯架的時候,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
繪雅那天待到四點,臨走前買了半磅古吉,加了店家LINE。靳澤說每週三烘豆,新鮮的批次會發訊息通知,她回了一個咖啡杯的貼圖。
走出店門的時候陽光還很烈,她撐開傘,回頭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靳澤正把她用過的杯子放進水槽,動作不疾不徐,像沖咖啡一樣有他自己的節奏。
她走在社區中庭的紅磚路上,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滑到最下面新增了一頁。
「第七戶:靳澤。」
她在名字下面打了三個字:慢慢來。
第二天下午她沒有出現。
不是故意不去,是真的有事——她跑了一趟管委會辦公室,想藉口問包裹代收的規定,順便打聽頂樓飛行員的事情。但管委會的秘書是個五十幾歲的阿姨,嘴巴比保險箱還緊,只說住戶資料不方便透露,連垃圾間管理員都比她好聊。繪雅碰了一鼻子灰,回家沖了個澡,換上運動服去健身房跑了五公里,把那股挫折感跟著汗一起排掉。
第三天下午三點,她又推開了「澤」的玻璃門。
這次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靳澤站在吧檯後面,正在用毛刷清理磨豆機的刀盤,看見她進來,這次說了句「下午好」,而且是在風鈴還沒停之前就開口了。
「今天有新的豆子嗎?」她坐上同樣的高腳椅,同樣的位置。
「昨天剛烘好一批哥斯大黎加,蜜處理的。」他放下刷子去拿豆罐,動作比上次快了一點點,快到她有注意到。「風味是黑莓、焦糖,尾韻帶一點可可。」
「聽起來很甜。」
「喝起來更甜。」
他沖咖啡的時候,繪雅沒有滑手機,就只是撐著下巴看他工作。水流一樣穩,手腕一樣從容,但她發現他今天多放了一個杯子在吧檯上——他自己也倒了一小杯,跟她同時喝。
「你平常會跟客人一起喝嗎?」
「不會。」他說,放下杯子。「但這一批我覺得很好喝,想聽聽妳喝到的東西跟我一不一樣。」
繪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閉上眼睛讓咖啡在嘴裡轉了一圈。黑莓的酸很明亮,但一閃就過了,接著焦糖的甜感鋪滿整個舌面,最後可可的苦韻淡淡收尾,乾淨得像鋼琴的尾音。
「你喝到什麼?」她睜開眼反問。
「黑莓。焦糖。可可。」他照順序唸完,然後看著她,嘴角往上拉了一點點。「跟妳一樣。」
繪雅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咖啡店裡顯得特別清脆。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雨滴開始打在玻璃上,一開始稀稀落落,然後嘩地一聲變成暴雨。
「完了,我沒帶傘。」她說,語氣聽起來沒有半點困擾。
靳澤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可以等雨小一點再走。」
「那我幫你收椅子好了。」她從高腳椅上下來,不等他回答就走到窗邊那張空桌前,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動作俐落,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
靳澤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跟她一起收拾。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把椅子翻上桌面,節奏意外地整齊,像練習過一樣。收完室內的六張桌子,繪雅走到店門口,把戶外區的兩張藤椅也搬進來。雨打在她肩膀上,亞麻襯衫濕了一小片,貼在鎖骨上,透出底下的膚色。
「放著我來就好——」靳澤從吧檯後面繞出來,手裡拿著一條乾抹布。
「已經搬完了。」她站在門口,雨在她身後形成一道水幕,風吹過來的時候裙襬貼在小腿上。她把濕掉的頭髮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環。
靳澤把抹布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肩膀,然後開始擦玻璃門上的水漬。擦到一半,她忽然轉頭問他:「你會拉花嗎?」
「會。」
「可以教我嗎?我一直想學,但每次自己在家打奶泡都打成洗碗精。」
他靠在吧檯邊緣,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她的眼神比前兩次都多了一點什麼。不是防備,也不是試探,比較像在考慮一件事,而這件事他已經考慮了兩天。
「週末下午通常沒有客人,」他說,語氣跟介紹咖啡豆一樣平穩。「妳如果真的有興趣,可以過來,我教妳。」
繪雅把抹布對折,放在吧檯上。「那我加你LINE,這樣我如果遲到可以先跟你說。」
拿出手機的時候,她注意到他已經先把QR code準備好了,螢幕亮著放在吧檯內側,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
她掃了碼,送出好友邀請。他秒按確認。
「繪雅。」她指著自己的頭貼說。
「我知道,妳上次加店家LINE的時候有名字。」
「那你叫什麼?」
「靳澤。革命的革右邊加一斤兩斤的斤。」
「好。」她存進通訊錄,在名字後面加了一個咖啡豆的emoji。
雨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轉小了。繪雅站在門口,帆布袋斜背在身上,襯衫肩膀那一塊還微濕著。她說了句「週末見」,推開玻璃門走進毛毛雨裡。
走到中庭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靳澤站在櫃檯後方,正在把剛才用的兩個杯子放進水槽,但他的視線是往門外看的,正好對上她的目光。他沒有尷尬地轉開,也沒有揮手,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眼神比剛才聊天時多了一點溫度,像咖啡放涼之後才慢慢浮上來的甜。
繪雅轉過身繼續走。雨滴落在她的頭髮上,涼涼的,但她嘴角的弧度一路維持到走進B棟電梯。
回到家,她換上乾衣服,泡了一杯他烘的古吉,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備忘錄。她點開「第七戶:靳澤」,在「慢慢來」下面新增了幾行字。
「不適合急。要跟他的咖啡一樣慢慢悶蒸,讓他自己膨脹起來。他已經開始好奇我了,這週末只專心學拉花,不主動越線。讓他覺得是他先靠近我的。」
她喝了一口咖啡,又補了一句:「他的手指很好看。」
放下手機,她往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是他靠在吧檯邊緣,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她擦玻璃的模樣。那個眼神裡沒有急切的慾望,沒有已婚男人壓抑的飢渴,也沒有年輕工程師那種一碰就炸的衝動。那是一種很安靜的注意力,像他在注水時看著濾杯的眼神——專注、從容、不急。
這種男人不會因為一對E奶就撲上來,也不會因為一句挑逗就硬到失去理智。他需要時間,需要理由,需要覺得這段關係不是她設計的而是他自己選擇的。
繪雅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笑了一下。
「那就給你理由。」